实话说,我现在真有种转头回宿舍的冲动,可惜刚刚在咖啡厅那番针锋相对的光景,与回家直面那个女人的恶心程度不相上下,我竟一时犯了难。
但当出租车开到指定上车点的那一刻,我还是没有一丝犹豫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的性子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爱恨分明,反而擅长维持表面和平,随着年龄增长,这方面的演技越来越熟练了,大概这就是遗传。
爸爸的房子是一间复式公寓,只有我和他常住于此,生活气息很浓郁,是让我安心的地方。而今天我提着行李箱,反复做了数次深呼吸,情绪依然安定不下来,踌躇片刻才将微微汗湿的手心搭在门把上,然后按下。
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鼻而来,却没有那声懒散而充满高高在上的呼唤,爸爸摘了围裙到门口迎接我,我没动作,板着脸问:“她人呢?”
“突然讲要见什么导演就走了,真是的,不早说,害我都不敢往往菜里加辣椒。”
我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倚着墙换拖鞋,任由爸爸提走行李箱。
的确是刚走,客厅弥漫着浓烈得呛人的香水味。
“轻浮。”我皱紧了眉,径直走进卫生间,接一捧水,将脸上的油光冲洗干净,看着镜子里灰头土脸的自己,挤出一个笑。
不仅是许久未出现在荧幕中,社媒上也难以获取楚芳滢近两年来的私生活信息,最多的文章是关于隐退和隐婚。无巧不成书,各种猜疑无形间为她的演员形象增添了不可多得的神秘面纱,使得这次新作成为互联网的热门话题,就算销声匿迹数年之久,舆论中心依旧是舆论中心,多么令人羡慕的魅力。
回家路上,我搜索了楚芳滢的艺名,明明昨天还带领剧组在柏林电影节斩获两项大奖,虽说在影后角逐赛中惜败,此次演绎却难得不被业界称作“水后”、“德不配位”云云,红毯照着实在全世界大放异彩了一番,实在风头无限,结果转头就回国,甘于屈居这座不属于她的小家,面对我这个不欢迎她的人,我不知她是何用意。
更没想到,回来时我几番纠结几度懊悔,不可一世地想象,她会因我的反感和不屑而伤感。原形毕露的时刻来得有点太快了,原来一通电话便足以摧毁我强装出来的倨傲,又或者说,楚芳滢压根没将一顿阔别已久的晚饭看在眼里,我和那些外人并无不同,所以爽谁的约都是一样。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示意自己要打起精神,爸爸招呼我去吃饭,我应了声,抽出一张洗面巾,边擦边往饭厅走去。
我尽量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很有胃口地吃了一碗米饭,爸爸仍然不停地给我夹菜,我明白他是有话想说,也就不急着下桌。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拉家常:“回校期间都没见你的电话,工作很辛苦?”
“演对手戏的是个新人,为他整个剧组都专训了一段之间,彩排也得顾着他的适应情况,辛苦倒是还好,主要是忙。”
这些年爸爸不是没有经历过老带新,本质上是服从剧团安排罢了,算不了什么苦差事,有些年轻演员为了履历和名声而来,但只要好好背台词,好好练习走位,不求为话剧添彩,不拖后腿已经是圆满完成任务了。
“我知道这演员。”三天两头上热搜,原先是选秀出身,转型演员第一部剧就是主角,正当红,小俶还嗑过一阵子他和女主角的演员cp,“不过没啥好印象。”
准确来说,我对流量明星印象都不太好,绝对不是楚芳滢曾经就属于这一行列的原因……
在我看来,近些年话剧都快变成升咖的捷径了,一来就抢戏份不说,为人一点儿也不谦逊。再者,演出一开票,黄牛泛滥,粉丝素质也堪忧,剧场外总是围着一群粉丝接演员彩排下班。
爸爸好几次被围堵在出口,被询问自家偶像今日状态如何,合作是否愉快,总之必须有一句两句他们想听的话,好让这些“美言”为偶像正名,未来可期之类。末了,又是喜闻乐见的虐粉传闻,诸如老前辈以资历压人,偶像被欺辱抑郁,发表厌世言论,爸爸和同事皆曾受过莫须有的攻击。随着演出结束,偶像交出一张出乎意料优异的答卷,粉丝群体称其“争气”、“打脸”;若是失误颇多,粉丝群体就会借口偶像抑郁情绪难掩,能坚持到退场已是实属不易。
爸爸和我的看法却有不同:“怎么会,剧团年轻小姑娘小伙子都很喜欢他。这小孩年轻是年轻,接触下来,倒能发现他聪明灵性,芳滢今天才夸他。”
“她不是一直在国外?”怎么又有她的事。
“好像参加过同一场活动,说是品性不错,捡到她的耳环,为避嫌私下找工作人员转交了,又谨告经纪人不要自报家门,还是后来查了监控才知道是谁。”
我说:“她不好好反省一下人家为什么要避嫌吗,全国皆知的没正没经。”
“好好的,又生她气干嘛。”
我嘴硬:“哪有?”
爸爸敷衍地点点头,嗯嗯两声:“对了,你舍友们都回家了吗?爸爸留了几张演出票,明天要不要邀请她们来看?”
每逢回家,爸爸总担心我这么频繁离校,会不会跟是同学相处得不太好,毕竟回国这几年里,我坦然地承认,我没有真正的朋友。罗佩恩算同好,我们都对话剧感兴趣,偶尔充当一下彼此的损友,但再深的交情就没有了。
我不经思考便回绝:“不用了,她们都回家了,我单独去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