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我错过了好几个电话。
歪歪扭扭穿过玄关,慌乱打开家门,一个不算高挑的女人笑盈盈地等候多时了。
来人体态端庄,头上架了对墨镜,薄唇擦着鲜艳的红,却并不艳俗。我满怀歉意,连忙请她进来。
“真不好意思,福珍姐。”
“叫我Erike吧。”她纠正我。
Erike是负责楚芳滢国内业务的经纪人,在圈内声望不低,带出过很多头部艺人,原本像楚芳滢这样早已成名,鼎盛期已过的女星不是她会接手的类型,根据两人的自述,她们通过引荐相识,一见如故、一拍即合,那时正值楚芳滢和老东家的“卖身契”到期,而Erike刚好有自立门户的打算,于是某天秘密敲定合作,共同创办了一家影视传媒公司。
尽管如此,我对Erike并不了解,也不清楚楚芳滢将我的地址和联系方式都给了她是何用意。关于我为什么叫她福珍姐,这是她的中文名,我看综艺节目和百度百科上也是这么介绍的,突然要我改口,莫非她不喜欢不熟悉的人这么喊她?
满腹疑问,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因为现在这副头发没梳脸没洗的模样就够迷糊的了。
“有鞋套吗?”Erike问。
“没关系,直接进来就好了,下午阿姨也要搞卫生的。”
她环顾一圈室内:“你爸爸不在家吗?”
“今天有演出。”我手忙脚乱请她坐,“姐,你要喝点什么?”
“没事,普通的水就好了。”
Erike见我不自在的模样,笑着说:“楚堇临时加了两场访谈,晚点才去录音,她让我先来接你。”
楚堇是楚芳滢的艺名,她从小就嫌“芳”字不好听的,进了演艺圈执意要改名,她向来有主见,没有人管得着她,因此,这十几年几乎没有人再叫过她本名。
“不是吃饭吗,现在是不是有点早。”我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要发生什么。
“有部中法合拍的文艺片很快要在国内上映,楚堇是特别出演,审核原因需要补词,巧了,今天导演也会到录音棚,堇想带你去见见。”没等我仔细琢磨,Erike继续说,“听说你大二要双修一门影视学,是想学习这方面的知识,还是对我们这行感兴趣?”
猜都不用猜,肯定是爸爸说出去的,我如实回答;“有点兴趣,但也只是想接触接触。”
“也不错,你对这个感兴趣蛮好,家里有人乐意托举你。”
我尴尬地笑笑,将倒好的水放在她面前:“姐,你先坐着,我回房间换身衣服。”
“嗯,不着急。”
知晓了行程安排,不安感倒是消失了。
我简单束了个马尾,擦了点隔离,换好衣服出现在Erike眼前,她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呀,你和堇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像。”
我嘴角抽了下:“您过奖了,姑姑应该比我好看很多吧,不然怎么能考上电影学院。”
Erike摇头:“不是脸,是气质。”
“……”
怎么一点夸奖的感觉都没有,反而像被拉踩了,我做不出其他表情,转移话题说可以出发了。
剧组租了一家国内知名配音公司的录音棚,我对此没有任何了解。
第一次来倍感诧异,国内的配音公司已经发展到独门独户的规模了吗,还是说只有头部才这样,印象当中,配音还属于小众爱好,配音工作的基本范畴应该只有动画片、有声书之类,现在这方面的需求已经膨胀到这种程度?
“这家配音公司的老板是我大学同学。”Erike熟门熟路带我进了公司,感觉到我的惊奇,她解释说,“雅磐是老牌工作室了,业务在行内属于头部,最近几年电视剧和游戏的配音需求比较大,他们抓住了风口,现在发展不错。”
“原来是这样,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多。”我诚实道。
Erike瞄了眼手机,随即朝门口位置张望:“嗯?堇说她到了。”
Erike敲了个电话过去:“你到哪了?我没看见你。”
“摩的司机是我粉丝,我被他拉着签了个名。”听得出来楚芳滢心情不错。
Erike大概是头皮发麻了,崩溃地尖叫:“你是不是疯了,要是被拍到怎么办,谁家女明星打摩的你告诉我!”
我吓得不自觉站直,担忧下一秒连累了我。
话音刚落,一道娉婷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Erike挂了电话,气冲冲走过去。
“我真是服了你,注意点形象会死吗?”
站在楚芳滢身边,Eeike都显得不太女强人了。
楚芳滢撩了撩被风吹乱的长卷发,搭上Erike的肩:“好啦,大经纪人,我戴机车帽啦,我可是很有安全意识的。”她皮肤冷白,一身纯黑工装服,裤腰侧挂了只同样黑色的毛绒小猫,显得露出的那节纤细腰身更似白玉般莹润。
岁月宽厚美人,即便马上要四十岁,楚芳滢也不见衰老、颓靡,反倒比二十几岁时要更自信朝气。
我站着没动,远远看着,没有真实感。
楚芳滢哄完Erike,自然地朝我走来。
顾及外人在,我皮笑肉不笑喊她:“姑姑。”
她从来不在意我的态度,时常不记事的脑子冥思苦想了两秒钟:“我们多久没见了?两年?三年?”
“总之,我艺考的时候,你已经出国了,算算差不多两年。”
“原来才两年啊,日子过得真快。不过,你长高的速度是挺慢。”
有没有学过生物知识,我内心嗤了一声:“没听过谁高三还能长高发育的。”
楚芳滢有理有据反驳我:“谁说没有,我大二还长了两厘米呢。”
我没理她。
她逗小狗一样掐我脸:“我说,小宜章,笑一下嘛,怎么长大了,都不跟姑姑开玩笑了。”
我亮出獠牙,作势要咬她,她不紧不慢收回手。
“别开玩笑了,都什么时候了,金导还等着你。”Erike制止我俩。
楚芳滢不经意地揭开真相:“对了,今天带你过来是为了见金竺。”
“金竺?”我不禁傻眼,“你们说的金竺是同时编剧导演了《揽紫》和《偶像宅的重度依赖》、《忐忑恋爱》那位?”
Erike好整以暇:“丫头,如数家珍啊这是。”
我点点头,说:“她绝大多数作品我都很喜欢,我还看了她的纪录片和自传,她本人也很有魅力。”
金竺常年在世界各国旅居,国内媒体见她一面实属不易,更别说我这样的普通人。
惊喜大于震惊,我甚至忘了针对楚芳滢。
录音棚很大,人却不多,我跟在楚堇身后,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我并没有第一眼就看到金竺:控制台坐着两个录音师,然后就是几个工作人员在沙发上交头接耳。
再细看,角落里有个瘦弱的女人穿着宽松的无袖长裙,头发随意地捋到头顶扎着,蹲在地上,半伏着膝盖高的靠背椅上唰唰写着什么。
她回头,放下笔,松松垮垮地站了起来:“堇,你来了。”
楚芳滢还是那样不可一世地站着,丝毫没有热情寒暄的意思:“金导,好久不见。”
“不是说叫我名字就好,恭喜你了,电影节满载而归。”
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模样寡淡,极致的清丽,笑起来有种孩童的纯真,与楚芳滢是两种极端。
“我个人的奖可是一项都没拿到,有什么可恭喜的,先恭喜你吧,这次上海的评委会特别奖,实至名归。”
金竺坐在刚刚手写的剧本上:“商业奖罢了,行了,都别恭维了,润润嗓子,调整一下状态就进棚吧。”
“差点忘了,给你介绍个人。”楚芳滢回头没看见我,嗔了一声,“站门口干嘛,进来呀。”
我扭扭捏捏地走过去。
楚芳滢搂过我:“我侄女,在A大学编导,喜欢你拍的电影,我就带她来追追星。”
“金竺导演好,我叫楚宜章。”再多的话我也说不出来,天知道我有多激动,现实中的金竺比纪录片里还要迷人,话音温吞,身上仿佛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曦光,或许她感官要比常人敏锐得多,只是被她看了一眼,我便有些瑟缩。
“学编导?写过剧本吗?”
我摇摇头。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最爱瞎写东西,日记、小说、博客、八卦时评……,可以说是灵感最充沛的年纪了,你想当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