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从礼退兵的当日,成队的粮草、药材便顺着山道送进奔雷营。
木车碾过碎石路的轱辘声,兵卒清点物资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营中每一寸空气里都浸着胜利的松弛与喜悦。
清檀循着人声不知不觉走到军医营的小院外,脚步钉在了原地,没敢往前。
院内医者穿梭于伤兵之间,换药的痛哼、叮嘱的话语此起彼伏,忙碌嘈杂。唯有院角那间小木屋,门窗紧闭,只有秦渺进出时,才能瞥见屋内摇曳的烛火。
不知昭玥怎么样了?
醒了吗?
还疼吗?
他其实没什么勇气再去面对她,那日情潮翻涌的悸动与险些失控的慌乱仍在心头盘桓。可总是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心里才能踏实。
接下来的几日,奔雷营与哥舒翰统领的大军彻底连通。粮草、药材源源不断地送抵,李岩照看的那批战马,也一匹接一匹被调往战场。
直到这时,清檀才彻底摸清奔雷营在枫华谷整条战线中的位置,竟是关键的补给枢纽。从而更加明白姬十三为何要将他和昭玥送到这里,而非唐军主营。
补给营独立于主营之外,即便前线唐军失利,这里也尚有一线生机。
念及姬十三,清檀托李岩打听了一圈。然而不管是从前线撤下来的兵卒,还是营中常驻的将士,就连派出去的斥候,都没人见过这么一号人物。
回想起姬十三的身手,那般利落狠绝,想来应当也困不住他。内心稍安,只想着以后若有机会总要好好道谢。
在营中的这几日,清檀也没闲着。每天跟着李岩去照看伤兵,为他们祈福;遇到战死沙场的将士,便守在一旁诵经超度。除此之外,他还主动搭手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挑水、劈柴、整理器材,一来二去,营中不少人都认得这个眉眼温和的僧人。
其中往来最勤的,还是军医营的小院。
他每天都会来院外驻足许久,不说话,也不进去,只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有一日,清檀诵完经,依旧站在院外驻足。忽然,一道熟悉的目光从木屋中透出来,平静无波,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熟稔,许久都未移开。
清檀就这样,与那道目光隔空对视。
看了很久很久,终究还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轻轻留下句“阿弥陀佛”,便转身抬脚离去。
自那以后,清檀再没去过小院门前。可夜里诵经时,总会不自觉想起那道目光,念珠转得快了些,心也跟着乱了些。
又过了两日,顾尘寰回来了。
年轻女将尚未卸去一身的血渍与风尘,便又一头扎进了战前部署的案牍之中,灯火长明,一夜无歇。
后山马场
李岩攥着马草钳,蹬着马槽沿儿蹦得老高,正有模有样地模仿阵前冲锋的将士。身后的战马甩着尾巴低头啃草,他时不时踮着脚,把马草钳往半空一扬,煞有介事地指点着假想中的“阵形”。
“天策儿郎,听我号令!”
他把马草钳往前狠狠一劈,晒得黢黑的小脸鼓得通红,扯着嗓子高声呼喝:“前方就是毁我家园、害我百姓的宵小之辈!今日便随本将杀穿敌阵,直捣贼巢,擒贼擒王!”
清檀抱着马刷立在一旁,眉眼间带着浅淡的笑意,静静看他一个人耍闹。也只有这般无拘无束嬉闹的时刻,他心头压着的那些郁结,才能稍稍散开些。
恰逢李岩演到单骑冲阵、生擒敌首的高潮,顾尘寰的身影出现在马场入口。
红衣银甲的将军拾级而上,步伐沉稳,周身自带与生俱来的威严。她身后跟着的狼犬雪影,昂首挺胸,竟也透着几分军旅的肃杀之气。
李岩站得高,一眼就瞥见了她,吓得“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从马槽上跳下来,踉跄两步才站稳,赶忙恭敬地站到道旁,腰杆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顾尘寰走到近前,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顶,嘴角带着温和的暖意,调笑着说:“李小将军训马有功,我让人给你带了柄新枪,这会儿在军器作坊开刃,记得去取。”
李岩脸上充满了惊喜,眼睛闪着星光,抑制不住的激动道:“真的啊!谢谢将军!!我可以现在就去看看吗?”
顾尘寰笑着点头。
李岩欢呼一声,冲雪影招了招手:“雪影,走!一起去看新枪!”一人一犬撒欢似的朝着山前跑远,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里。
清檀放下马刷,上前一步,对着顾尘寰恭敬行礼:“顾将军。”
“大师恢复得如何?”顾尘寰微微颔首回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营中条件简陋,可还住得习惯?”
“多谢将军挂念,小僧已无碍。”清檀应声,跟着顾尘寰往回走:“听闻狼牙仅是暂且退兵?不知营中可有需要小僧效力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