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寰脸上带着笑意:“大师日日诵经祈福,还帮着李岩处理了不少杂活,已经够辛苦了,不敢再劳烦。狼牙虽只退了五十里,但探子回报,他们此役折损了多名大将,还有几位悍将都没来得及上战场,就被不知名的侠士斩杀,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贸然进攻。”
她放缓脚步,遥望着军医营的方向,刻意放缓了语气,补充道:“奔雷营地势险要,是天然的屏障,苏姑娘在此养伤,又有秦大夫照料定不会有事,大师放心。”
清檀听她所言,心念稍动,手在袖中轻轻紧了紧手中念珠,转瞬又缓缓松开。他抬眸,声线平稳无波:“既如此,小僧有一事相求。”
顾尘寰停下脚步,认真看向他:“但说无妨。”
“顾将军,小僧想借一匹马。”清檀的语调比方才更添了几分郑重,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拢了拢僧袍的衣摆。
“大师要走?”顾尘寰微怔,随即应下,只是话锋一转,目光里漫上几分惋惜:“马不是问题,不过苏姑娘她……”想到苏洛璃的态度,她看着清檀的眼神,多了些许的苦涩。
清檀摇摇头:“小僧一人上路。身负师门重任,还需前往长安。”
顾尘寰凝视着他平静的神情,片刻后颔首:“不知大师何时动身?”
“如若方便,不日即可启程。”清檀再次躬身行礼,避开了她的目光。
顾尘寰又与他寒暄了几句,敲定由李岩送他出营,便转身匆匆赶往中军大帐,继续处理军务。
虽已入夏,山中却并不炎热。风声卷过山谷,带着枫叶的清香,拂起清檀的僧袍。他顺着风往前走,脚步不受控制地,又停在了军医营的小院外。
今日院内格外安静,医患们都不知去了哪里,空无一人。
院角晾晒草药的药盘被风吹得剧烈晃动,眼看就要翻倒。清檀身形一闪,上前稳稳托住药盘。等阵风过去,才缓缓松手,将药盘重新摆好,压实了边缘的石块。
转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半掩的门缝后,一截粉裙垂落在床沿。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粉红,脚步不受控制地挪到半掩的门前。
屋内,苏昭玥乌黑的秀发如瀑般淌在床沿,一截白嫩的手臂压在单薄的被褥上,想来是怕热,连一双玉足也不安分的露在外面,裙角软软搭下,盖住了绣着粉色绣球花的白色云头锦履。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
清檀看得仔细,泛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身影,喉结缓慢地滚动。他微微仰头,闭眼按下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手指轻轻扣住门栓,彻底隔绝了眼前的那片粉红。
门后,他看不见的地方,榻上的人影悄悄缩起身子,肩头微微发颤。
清檀刚走出院门,就撞见提着药箱回来的秦渺。
见她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侧身让到一旁,尚未开口,就听秦渺先问道:“听说大师要离开?”
清檀点头,语气平和:“师门有所嘱托,需小僧前往长安。”
秦渺放下药箱,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百草篆玉牌:“我有一胞妹,名唤秦婳,是万花谷孙老神医门下弟子,如今随谷中同门在长安落脚。大师若有需要,可去天都镇寻她。”
清檀双手接过玉牌,郑重道谢。
秦渺忽然冷不丁的又问了一句:“大师,可是想通了?”
没想到清檀却无比坦诚,摇头道:“并未。”
秦渺愣了一下,挑眉看向他,继续追问:“那你这是?”
清檀双手合十,语气恭敬:“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入世不执‘常’,修行不避‘缘’。小僧佛法浅薄,未能通达心意,还需多走、多念、多悟。”
秦渺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惋惜:“无常吗......也是,你若想通得太快,我反而觉得不真,这样也好。”说罢摆了摆手,走了进去,关上院门,没再看清檀的反应。
清檀看着合拢的院门,久久未动。
许久之后,才缓缓抬起手,对着小院深深躬身,停留了片刻才直起身,轻声道:“阿弥陀佛,有缘再会。”
次日天刚亮,李岩就提着崭新的长枪,牵着两匹骏马,等在营门口。
清檀收拾好简单的行囊,翻身上马,两人对视一眼。李岩还想说什么,却见他轻轻拍了拍马臀,率先朝着山下走去。
纵马扬鞭间,营门的轮廓渐渐远去,清檀回头望了一眼,恰好看见军医营的方向,一道粉色身影站在院门前,被晨光笼罩着,模糊不清。
马蹄扬起的尘土,掩盖了营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