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内,清檀木然地走到桌旁坐下,略微佝偻的脊背没了往日的规整沉稳,僵硬的姿势透着深深地疲乏。
他既没念经,也无言语,双目空洞地黏在地面的木纹上,瞳孔里没有丝毫焦点,整个人仿佛失了魂的空壳,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十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反复几次,最终垂落在身侧,一动不动。
顾尘寰来过几次,桌上的粥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直到月上中天,清辉漫过窗棂,那碗素粥终究还是原封未动。
临走时,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下不忍,便替他推开了房门。
凉意卷着月光洒了进来,落在清檀苍白的脸上。
良久,他的眼睫才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指尖机械地拨动着念珠。翻转间,一颗粉圆玉珠从掌心滑出,在月光下轻轻晃动,流转着温润又晶莹的光,显得格外的美丽。
寂静未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带着淡淡的草药芬芳。
一双绣有精致草花的长靴跨过门槛,停在清檀面前。
来人身着白绿相间的羽裙,正是秦渺。她肩头斜挂着一枝月白千枝,花瓣在月光下泛着莹润光泽,散发出淡雅香气;长发用一截深色药木簪盘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周身透着医者特有的端庄沉静。
秦渺毫不拘谨,走到茶桌另一侧坐下,对着清檀伸出手,唇角噙着浅笑道:“见大师的房门开着,便不请自来了,莫见怪。”
清檀愣愣地盯着她支在桌上的手,眼中满是疑惑,视线在她脸上与手间来回切换,像是在揣测她的用意。
秦渺被他这模样逗笑,掩嘴轻笑,并起两根玉指敲了敲桌面:“我来给你号脉。医者眼中无有别,大师莫要介怀。”
清檀这才反应过来,呆了一瞬,连忙伸出右手,同时左手立于胸前,躬身回礼:“阿弥陀佛,小僧不敢。”
秦渺收回笑意,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一边诊脉一边开口:“昔年便听闻少林僧人体魄坚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常人受此外伤,加之内力亏空,少说也要修养数月,大师根基扎实,或许不出半月便能恢复如常。今日除了乏力,可还有其他不适?”
清檀老实的摇了摇头:“多谢秦大夫救助,眼下已无大碍。”
秦渺收回手,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目光扫过清檀脸上尚未消退的指印,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瓷瓶,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平和:“今日洛璃所言,大师不必往心里去。她护妹心切,情急之下言辞难免过激。”
“妹妹?”清檀抬眼,眸中带着些许茫然。
秦渺望向门槛上的月光,思绪飘远,声音轻缓道:“第一次见她们,昭玥还是个粉嘟嘟的小团子。那年我随师父在扬州访友,洛璃就领着昭玥,一家坊市一家坊市地打听求医的法子。起初只觉这两个小姑娘胆子真大,后来才知,比起幼时逃亡的颠沛,是秀坊给了她们底气,才敢这般四处奔走。”
说到此处,她嘴角勾起一抹温软笑意,继续道:“她们虽无血缘,情分却比亲姐妹更深。从小到大,洛璃事事都护着昭玥,把她当成唯一的亲人。如今昭玥昏迷不醒,大师该明白她的担忧。”
那晚,秦渺与清檀聊了许久。
她此行也不只是替他复查伤势,更多的是来询问苏昭玥所中毒药的来龙去脉。清檀也不隐瞒,将他二人自枫叶泽所遭遇的种种,如实告知。
听完之后,秦渺皱起眉头,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原来如此。怪不得寻常药物对她收效甚微,恐怕是与她体内的蛊虫有关。不过也正因如此,那天欲宫的药物才未能伤及性命。”
她顿了顿,见清檀神色紧绷,又补充道:“放心吧,我来之前,昭玥已有苏醒的迹象。”
清檀松了口气,想起苏洛璃,愧疚再次涌上心头。他迟疑片刻,开口问道:“秦大夫,小僧想去向苏洛璃姑娘请罪,不知……”
秦渺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言辞严正道:“大师有心赎罪是好,但此刻并非合适时机。”
她放缓语速,耐着性子解释:“洛璃是我来奔雷营的路上遇到的,她一路追着你们从洛阳往长安去,却不知你们途中多有耽搁,到了长安又折返回来,这才与我相遇。本就因找不到人心急如焚,再见昭玥被你那样带回来,心中早已愤懑难遏,昨日动手已是极力克制。此刻你去请罪,只会触她逆鳞,非但无法消解误会,反而会让她更抵触你,于昭玥醒来后的相处也无益。不如暂且回避,给她些时间平复心绪,也给你自己些时间理清思绪。”
说罢,她起身准备离去,目光落在清檀手中的念珠上,忽然开口:“可否借大师念珠一观?”
清檀虽有疑惑,还是将念珠递了过去。
秦渺接过念珠,仔细摩挲着那颗粉圆玉珠,轻声道:“这颗玉珠虽非稀世珍宝,却是昭玥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还望大师好生保管。”
她踱步至门前,月光洒在她白绿相间的裙衫上,周身的端庄沉静更甚,语气也变得愈发温和通透:“大师是出家人,当知佛法戒律的束缚;我是医者,见多了世间悲欢离合,更懂凡俗情感的牵绊。你们之间,横亘的从不是简单的僧俗之别,而是信仰赋予的枷锁与世俗情感的责任。”
话音戛然而止,她垂眸盯着手中的念珠,继续道:“若大师放不下佛法清规,便莫要再牵累昭玥。她性子明媚,值得一份毫无牵绊的相守。我们皆是俗人,所求不过‘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看似简单的心愿,却也并非人人都能做到。这玉珠,大师不妨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是否还该将它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