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将念珠递还到清檀手中,微微颔首致意,身影缓缓融入夜色之中。
清檀捧着念珠,只觉那串珠子重逾千斤,压得他手臂发颤,连带着胸口都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身形摇晃,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撞在门板上,双腿失了力气,缓缓往下沉,最后蜷在门槛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夜色渐浓,寒凉的露气顺着僧袍下摆往上渗,浸湿了布料,贴在皮肤上,他却浑然不觉,依旧维持着捧珠的姿势,双目空茫地望着漆黑深处。
晨光微明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稚气未脱的天策少年端着一碗汤药,快步跑到房门口。他远远看见清檀斜倚在门栏上,面色苍白,吓了一跳,连忙冲过来将人搀进房间,扶到床沿坐下,急切问道:“大师,这是怎么了?要我去请秦大夫过来吗?”
清檀缓缓摇头,刚想抬手回礼,一张嘴,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身前的床褥上,触目惊心。
少年吓得惊叫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清檀一把拉住,他缓了缓气,声音虚弱却坚定:“无妨,小施主莫去。”
“这还叫无妨?”少年急得原地打转:“我还是去请大夫吧!”
清檀再次摇头,拉着他的手加了几分力道,又抬头对着少年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示意自己真的无碍。
少年拗不过他,只好端着汤药凑过来,小声嘱咐:“秦大夫说,大师虽恢复得快,但内力体力双双耗竭,根基亏空严重,万万经不起折腾。这药您得按时喝了才是。”
看着清檀接过了药碗,少年又接着道:“将军今日带兵去了前线,往后几日都由我来照看大师。我叫李岩,您有什么需要,吩咐我便是。”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两个白馒头,塞进清檀手里。
居然还是热的
清檀在李岩的催促下喝了药。看他双手叉腰,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目光却时不时往他手中的白馒头上瞟。
清檀将馒头递向李岩,声音柔和:“小僧不饿,施主趁热吃吧。对了,你说顾将军去了前线,是狼牙那边又有异动?”
李岩看着白馒头,咽了咽口水,连连摇头:“大师是病人,得多吃点才能好得快。将军特意吩咐过,您和那位苏姑娘的吃食都是单独准备的,我不能拿。”
清檀心中一动。
先前在军医营小院,便见草药匮乏、物资紧缺,如今想来,奔雷营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却也因此被狼牙军将其与唐军大营隔绝,陷入孤立。
营中随处可见的伤员,早已暴露了弹尽粮绝、兵疲将困的窘境。
这般艰难时刻,顾尘寰还特意为他准备了白面馒头,这份恩情与体谅,让他心头一阵酸涩。
他再次将馒头递过去,声线柔和:“佛门修行,足食即可。这馒头给小僧无用,施主替小僧吃了,才不算浪费。”
李岩终究没抵挡住诱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营里白面稀罕得很,浪费确实可惜。那……我就帮大师吃一个!”说着,他拿起一个馒头,坐在清檀身边,两只脚欢快的荡了起来。
他捧着馒头,咬了一大口,却是慢慢的咀嚼着。
嚼了几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大师您别担心,援兵就快到了!狼牙军攻不下奔雷营,就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前几日唐军反击,将军趁机撕开一道口子,派人冲出包围圈与大营取得了联系,很快就有援兵来助我们了!”
清檀闻言,心中了然。
那日姬十三前来救援时,曾说过狼牙军全营出击,想必那时正是唐军反击的时机,所以他们才得以趁机逃出狼牙大营,否则仅凭他们几人,绝无可能从偌大的敌营中离开。
忽的,传来一声声震天高呼,由远及近:“大捷!唐军大捷!敌军退了五十里!”
李岩瞬间跳了起来,手舞足蹈地欢呼:“太好了!大捷!今晚肯定能吃饱饭了!大师您先歇息,我去给马儿添点草料,让它们也饱餐一顿!”说罢,叼着馒头,风似的跑了出去。
清檀低头,看着手中尚且温热的馒头,手指微微发颤。
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无数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而自己,却还深陷儿女情长的纠葛中难以自拔。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满心皆是羞愧。
他啊,既负了她的一片痴心,也负了这佛前的众生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