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往幻想过自己参赛的场景,应该是万众瞩目、充满欢呼和掌声的。如果得了奖,会不会获得所有人的青睐和赞赏呢?站上更高的舞台去完成自己的毕生所求,让所有人都认识他,让整个珠宝行业发扬光大 ,创造出新颖、有内涵的作品,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但是现实很残酷,这个社会更残酷。再热爱工作的人也会被生活的刀刃磨平棱角,就像那些同事,他们哪个不是为了追求自己热爱的东西,舍弃青春的大好时光来到万澜工作?
他们也曾专注过,可莫大的工作压力几乎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早上九点上班,运气好的话凌晨十二点就可以下班,运气不好,熬个通宵是常有的事,只能睡在公司沙发上。
时间久了,各种毛病也就出现了,失眠、焦虑、脱发、抑郁等等,他们连自己的身体都养不好,又拿什么谈梦想?
梦想,不值钱的东西。
不如在上班时间摸摸鱼,工资照样拿不说,还可以放松放松心情。
刘往好像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和那群同事搭不上话了。
他太天真了,天真到以为只凭自己的努力就可以改变目前的处境,可以站在世界之巅。
那年刘往二十岁,失去了生命中最引以为傲、最重要的信仰。
那场滔天大火烧毁了他的作品、他的妄念、他的事业,以及他的人生。
据那名引发火灾的员工说,下班时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人,他是最晚出去的。
刘往还傻傻以为真的是自己绩效不达标才被公司裁员的,司恺给他的钱比给其他人的都要多,他觉得是司恺同情自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朋友,他还感谢司恺愿意帮助自己,说以后常联系。
被辞退以后,刘往开始了漂泊不定的生活。他不想再干珠宝了,他对珠宝的热情渐渐消磨殆尽,他没有亲人,即使曾经他把一个人当做过亲人,但现在那个亲人不再属于他,所以他无牵无挂,在甘云城四处奔波。
他有的时候会在工地上看着孙瑾的照片出神,有的时候会在餐馆里端菜收银,有的时候会在别人家里当清洁工。他文化不行,只有初中毕业的学历,去不了高大尚的地方。
经过多年风吹日晒,他皮肤变黑了许多,人也变得瘦干干的,脸上不再有笑容,和以前那个刘往判若两人。
他想,是不是自己坚持做珠宝工艺师,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但他没有回头路,现在再想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反倒是司恺,坐上总部CEO的位置后,他的日子越来越好。他与孙瑾结了婚,买了婚房和豪车,每天下了班都能在门口闻见饭菜的香味,还有一个可爱的儿子相伴。
司恺问过孙瑾,有没有对刘往动过心。
孙瑾只是认为他吃醋了,本来还想逗逗他说喜欢过,但还是说了实话。
孙瑾说,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只把他当成朋友而已。
孙瑾对那条项链爱护有加,她觉得这是司恺亲手为自己做的东西,不应该随便戴到外面去乱晃,万一有什么损伤就不好了,会践踏司恺的心意。
所以那条项链常年呆在收藏室中,每当有客人来访,孙瑾都会带客人参观他们的家,来到收藏室里,她的目光不曾离开过那条项链,幸福地说这是她与司恺的定情信物。
司恺确实为孙瑾改变了很多,他收敛了性子,不再夜不归宿,再晚也会回家,他不再花天酒地,满眼都是自己的老婆和孩子。
……
夜风微凉,繁华的夜景中,中年刘往红着眼眶,眼泪不争气地滴落在地上,七八张面孔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个个神情复杂。
尤其是司长宜,在他的认知里,他的父亲是个非常有担当的男人,温柔又善良,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刘往哭着哭着就笑了出来,他恨不得掐死眼前这张跟司恺有五分相像的司长宜。
他的语气冰冷刺骨,讽刺般抬眼扫过司落。
司落倒是和司恺不太像,司落像她的奶奶。
“我宁愿一直被蒙在鼓里……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演个戏都演不好?为什么要穿帮?”
“我今年五十九岁了,其中三十九年的时间都被你父亲偷走了……”
“死得好啊,他活该出车祸被撞死,报应啊,这就是报应!但是为什么你母亲也跟在他在同一辆车上呢……你母亲也死了。”
“我没想到是,有一次万澜出现了经济危机差点倒闭,你母亲硬是把我的项链卖给别人才填上了这个天大的窟窿,几经周折竟然落到了拍卖行手中。”
“要不是我看见拍卖行的卖品介绍,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见到我的项链了。”
“当年我的同事里有一个姓王的人,现在应该成为你们公司的副总裁了。他当年的作品也被毁了,他知道我的作品长什么样,十几年前在司恺家里看见过我的作品,但他没有我的联系方式,直到几天前我们才在街上遇到,他终于告诉了我。”
“我真的很生气,想立马杀了司恺,但他告诉我司恺早在好几年就和他妻子出车祸去世了,父债子偿……于是我只能盯上你了,司长宜。”
一直沉默的谈策忽然开了口:“所以,你就把对司先生父亲的怒火发泄到司先生身上?”
祁念祎复述了一遍刘往的行动,“跟踪他、给他寄威胁信、想把项链抢回来。”
刘往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他父亲抢走我的人生,抢走我的事业,抢走我爱的女人,我为什么不可以报复他?”
“但是你这样……”宁挽今欲言又止,“不就跟司恺没什么差别了吗?”
刘往呵笑一声,“对,你说的没错。我一开始是打算杀司长宜的,但我意识到我不能那么做,做了的话……我就会变成我最恨的人的模样,所以我不打算杀人了,我只想把我的项链要回来。”
衍竹怎么也没想到这条项链会牵扯出三四十年以前的陈年旧事,现在想来,查不到这条项链的背景也是正常的,毕竟设计师只是一个籍籍无名之辈。不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他们必须要知道。
衍竹问:“你的同伙是谁?”
凌扬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虽然紧急处理了一下,但还是得尽快做专业的包扎,他抬眼看向刘往,“你可能最多被关个几年,而你的同伙,违法持枪、蓄意伤人、篡改监控、帮助你偷项链,可以判十年以上了。”
刘往点点头,就算被关监狱他也认了,但那个同伙……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是在暗网上找到他的,他好像是个黑客,我用我全部的积蓄雇他篡改监控帮我拿回项链,我不知道他有枪。”刘往对上凌扬略含审视的目光,“他只说会拦住你。”
要是现在去查这个人,只怕是查不出什么。
“但是你这个同伙技术好像不太行啊……”曲明宣咋舌,“监控画面都没衔接好,掉帧了。”
刘往瞥向祁念祎手中的项链,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重要了。”
夜风仿佛凝滞了,繁华都市的喧嚣被隔绝在这一片寂静之外,祁念祎手中的鸽血红宝石在路灯下流淌着如血的光泽,它静静躺在手中,却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在场每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