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春。
阳光沐浴,柔和的春风掀起公告栏上粘贴的名单一角,五颜六色的磁吸贴固定在纸边,满墙的纸密密麻麻,目测不下数十张,显然是还没有来得及清理。
其中最为显眼的一张被贴在正中间,凌厉的笔锋勾勒出一个个完整的名字,万澜集团分公司一楼,比肩继踵的人群你推我挤,吵嚷声填满整个耳道,年轻的男女们驻足在告示栏前,紧张的气氛缓缓袭来,不时传来哀怨的叹息和雀跃的欢呼。
“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哭泣与抽噎声都被莫大的喜悦盖过。
“没有我的名字,怎么会……”
“我已经考了三年了……为什么还是过不了。”
其中一对男女好不容易挤到前头,女生唰地一下捂住自己的眼睛,屏住呼吸不敢看近在咫尺的入职名单。
女生不安地张开一小条缝,“刘往……我过了吗?”
刘往同样紧张,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加快的心跳,合十的双手有些颤抖,鼓起勇气望向那张入职名单。
几秒后,刘往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简直不敢相信,万澜,一个成立了三十年的珠宝集团,恢宏磅礴、引领世界潮流,无数人挤破脑袋都想在这里上班,哪怕不能当上珠宝设计师和销售之类的,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保洁,人们也争先恐后地夺取入职名额,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审核极其严苛的集团,他的考试竟然一次就过了!
刘往几乎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但想到朋友还在担忧自己的成绩,他只得先静下心来寻找朋友的名字。
名单上总共不过三十人,刘往的名字一看就能看到,因为他被写在了第一个,是这三十个人里评级最好最优秀的,他的职业是——珠宝工艺师。
刘往依次往下寻找朋友的名字,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可等他看到最后一人的姓名,朋友的名字还是没有出现在这上面。
刘往眼神复杂地看向还捂着自己眼睛的朋友,不知道怎么把这个残忍的真相述诸于口。
女孩名叫孙瑾,是他前几年认识的志同道合的人,两人怀揣着对珠宝设计的热爱和对万澜集团的憧憬,刚成年就一起去万澜面试。
刘往是个天才,不论是设计方面还是制作方面都非常精通,他画出过很多设计图,幻想着有一天能把自己笔下的珠宝全制作出来。也许是因为他家世代都是干这一行的缘故,他对这一行充满了期待。
但孙瑾的天赋却远不如他,孙瑾时常夸赞刘往的能力,向刘往学习一些技巧,说不嫉妒刘往是假的,孙瑾只能付出常人十倍的努力才略微赶上了刘往的脚步。
只是略微而已。
孙瑾还是不肯把手放下来,“到底过了没……?”
刘往在心里叹了口气,就算自己不告诉她,她也会知道真相的,“没有。”
孙瑾的肩膀瞬间耷拉了下来,倔犟的眼神不甘心地落在名单上,将名单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忍不住哽咽起来:“为什么没过……明明我已经很努力了。”
刘往从来没有看过她哭,她在任何时间都是一副沉稳又安静的模样,刘往安抚道:“别气馁,你已经很棒了。”
孙瑾抬手擦了擦眼泪。她知道,哭没有用,可是她不甘心,她为了这个面试准备了整整半年,进入万澜是她的梦想,不能轻易放弃。
今年没过,那就明年再来好了,孙瑾的目光变得坚毅,“嗯,我已经很棒了,你等着我,我明年就会来找你的,到时候我们还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好不好?”
刘往一直都明白,她就是这样的人,不达目的不罢休,惹人心疼惹人疼爱。
所以刘往对她说:“好,我在万澜等着你。”
两人从此分道扬镳,刘往隔天就去分公司报了道,而孙瑾则在家里看有关珠宝设计的书,不分昼夜地画图纸,修改,再画图纸,再修改。
刘往进公司的第一天,他看见一个穿戴整齐的男人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人。男人梳着背头,年纪看起来跟他差不了几岁,长相帅气身材挺拔,原本倚在前台的桌前跟前台搭着话,见刘往进来后径直朝着刘往走去。
男人礼貌地伸出手,“你就是刘往吧?你好,我叫司恺,是这家分公司新来的总裁。”
刘往回握,“我是。司总您好。”
司恺带着他熟悉了公司环境,他们来到办公室,司恺拍了拍手示意其他员工注意过来,介绍道:“他叫刘往,是新入职的员工,以后就是我们公司的一员了,大家好好相处。”
同事们都热情地跟他打了招呼,司恺吩咐他先帮助工艺组完成一笔大订单,随后就离开了。
按理说总裁不应该亲自迎接一个新员工,奈何刘往的能力太出色,司恺看过刘往过往的设计图,觉得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当然要亲自迎接表示友好。
刘往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旁边的同事A分给他一些零食,他赶忙道了谢,同事A好奇地盯着他,问:“你就是今年面试考核的第一名?好厉害。”
刘往谦虚地笑了笑,“我也没那么厉害,运气好罢了。”
同事A是个自来熟,边工作边缠着刘往说话,“诶,跟你说个八卦,你觉得司总是个怎么样的人?”
怎么样的人……为什么这么问?
刘往对司恺印象还蛮好的,想着刚进公司第一天,发言不能太极端,万一同事A不喜欢甚至讨厌司总怎么办,刘往要是全说好话说不定会让同事A觉得自己装,于是他两边倒:“司总……我还不太了解,看着挺和蔼挺老实的吧 ”
同事B嗤笑了一声,左看右看没发现门外有其他人,才对刘往说:“老实?别逗了,这是对他最大的误解。”
“啊?”刘往尴尬地挠挠头。
同事C凑过来,连连咋舌:“新来的,你是不知道啊,司总今年二十二岁,生命里一半的时间都在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女朋友换了无数个,最长不过一个月,最短不过一两天,有的时候一天赶三场不同女生的约会,简直就是换对象如喝水。”
刘往有些不敢相信,眼睛瞪得溜圆,“不是吧?”
看着真的挺老实一人,居然是个渣男吗?还一天赶三场??
不是刘往想听,是这些同事非要说,他感觉自己好像触犯了别人的隐私,司恺如何风花雪月他不感兴趣,他只是司恺的下属而已,他来这里是工作的,是来追求自己的梦想的,不是听别人的八卦的。
同事们才不管他想不想听,一个劲儿地讲:“司总人品其实也不怎么地,经常骂员工,脏话连篇的那种,动不动把人开除,也不分青红皂白,但是你要知道司总的背景就不会疑惑这种人为什么能当上总裁了。”
同事B撇撇嘴,“呵,他爸是万澜集团总部的董事长兼创始人,他爸妈可溺爱他了,怎么玩他爸妈都不管。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当总裁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来分公司当总裁也只是他爸想让他历练历练。”
“不过这一两年他倒是收敛了点。”同事A继续道,“可能是花花公子收心搞事业了,他没之前那么爱骂员工了,不知道是不是改过自新。”
“不过你说话还是小心点,没准会触到他逆鳞被他揪起来一顿骂。”
“这样啊。”刘往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专注做着手上的打磨,“我知道了。”
大家投入到工作中,不再闲聊。
今天工作的整体体验还是很不错的,刘往虽然还不算融得进去工艺部,但也没有被大家排挤。帮助大家制作完大货,晚上下了班回家,座机一直响个不停,他接起来。
是孙瑾,听起来她精力很充沛的样子,“今天怎么样,工作第一天还顺利吗?遇到什么有趣的人了?”
刘往坐在沙发上,不知道为什么,这突如其开的查岗让他有点开心,之前的疲倦似乎不复存在,“顺利的,就是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同事话有点多,我一心只想做珠宝,他们缠着我说了好久,有点烦。有趣的人?没遇到。”
刘往反问:“你呢?今天干什么了。”
孙瑾嘿嘿笑道:“我学会了一个新技巧,进入万澜指日可待。”
刘往嘴角弯了弯,“加油,我等你。”
在这之后,刘往和孙瑾虽然见不着面,但每天都有那么一两通的电话。
刘往也渐渐融入了新生活,每天都在家和公司之间奔波,下了班,他习惯性地等待孙瑾的电话,非常享受煲电话粥的时光。
工作强度越来越大,他有好几次是在公司里过夜的,只能借公司的座机和孙瑾聊聊今天发生的事。
他很受司恺的赏识,可奇怪的是,司恺根本就不像同事们说的那么夸张,他明明就很和蔼可亲,没有一点上司架子,说话温柔大方,工作能力也很突出。
司恺就像是把他当成了朋友,司恺会带着他去谈项目让他见见世面,在工作之余会和他一起聊聊天,也会请他吃饭喝茶,有时候吃的是路边摊,有时候吃的是馆子。
他看不到同事说的那个人品不行的司恺,司恺根本就不像他们说的那么不堪,他人明明很好,发工资不拖欠,从来没骂过人,会请员工喝下午茶。
社交关系也不像同事说的那么混乱,司恺每天就坐在办公室里,刘往每次路过都能看见,他不是在处理文件就是谈项目,哪里来的时间去谈情说爱。
也许其他人眼里的司恺是被贴上标签、被定义的司恺,就因为他的父亲是万澜老董,其他人就要戴着有色眼镜看他吗?
刘往不相信其他人口说无凭捏造出来的东西,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通过自己的眼睛去看,眼睛不会撒谎,眼睛能打脸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眼睛能看见一个善良又热忱的人的内心。
但耳朵不行,耳朵只能听见被别人歪曲的真相,从而冤枉一个好人。
单凭刘往的一张嘴,他无法让别人相信司恺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无法让别人相信司恺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那天,司恺向众人宣布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
“我们五年一度的珠宝大赛在两年后就要开始了,这是珠宝界最隆重的活动,大家都可以踊跃参加,不过提交的作品必须要有设计图,并且不得有抄袭的情况,还需要确保作品是自己独立完成的。”
“得奖的话,不仅是身份和荣誉的象征,你的作品被广泛推广,公司和设计师本人的知名度也就上来了,到时候还愁没钱赚吗?”
“这个比赛历届以来,前十的设计师在业内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程度,就算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作品都能卖到上万块。”
“好了,想参加的就赶紧开始准备吧。”
刘往的眼睛在黑夜中映照出点点星光,他兴奋地攥紧衣角,脑子里已经想好他要做的东西了。
这个比赛从他是个小鬼起他就知道并且向往,如今有机会参加,他必须得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在大赛上大放光彩。
参赛的设计师通常会在大赛前一两年开始画稿、选材、打磨、制作、镶嵌,这样时间充足,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都可以重改。
下了班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原本刘往应该在公司里将就过一夜,可他回了家,和孙瑾诉说自己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