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何时何地,流言蜚语永远都是传播最快的。
营前的空地上,从未如此热闹过。
黑影幢幢,层层叠叠,像泼了墨般洒满了每一寸空地。围墙上、房檐上,甚至连远处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的枝杈上都站满了人。
但到底都是影卫,大家守着规矩,只远远围着,并不敢往前凑。
小四夹在人缝里,拼了命地向前挤去,拨开了一个又一个身影,用手肘顶,用肩膀撞,硬是在人堆里撕开一道缝。
耳边嗡嗡作响,全是窃窃私语。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群苍蝇,扰得人心烦意乱。他有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懂。
突然,周围的私语声骤然一停,随即又起,甚至比刚才更密了。
小四心下一沉,蹙紧了眉。
他更加用力地挤,终于钻出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主营门敞开着,二十六垂着头,跟在崔总管的身后,正一步一步从门洞里走出来。
那小身影在偌大的门洞的衬托下显得更小了,像一片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出了营门,见此情景二十六也是一愣,不知所措地止住了脚步,他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目光慌乱地左右环顾,扫过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脸孔,最后停在了小四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小四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看见二十六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喊自己的名字,又像是要说什么。
但那声音太轻,又隔得太远,什么也没传过来。
他却再也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朝着二十六大步走去。
他走得并不快,却每一步都很重,无人阻拦,所有人都在观望着他们。
二十六察觉到了迎面而来的戾气,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双通红的双眼离自己愈来愈近。
他知道小四在气什么,他知道……
所以他没有躲。
在小四离他只有三步远的时候,他轻轻喊了声:“小四……”
话音未落,拳头就砸了过来,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左颊,力道大得他整个人都摔倒在地。
尘土扬起,迷了视线。
他的嘴角破了,血渗了出来,洇在唇边,他却没有抬手去擦。
小四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二十六半跪半趴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眼见他这般模样,小四那股憋在胸膛中的火,瞬间腾起,烧得他浑身发颤。
他忽然冲上去,一把拽住二十六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两人面面相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自己的倒影。
“你在干什么!你在想什么啊!”
小四拽着他的衣领猛摇,像是要把他摇醒,
“为什么要替他!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是被他爹娘亲手卖进来的!就算他回了家又怎样?不是再被卖进来,就是被卖到别的什么地方!”
“你以为他出去了就能活吗?你以为他出去了,就能过上好日子吗?”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每说一句就要喘一下。
“……你在干什么啊——!”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了二十六的脸上:“你这种性子的人,要怎么在这里熬下去……”
他的声音蓦地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会死的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跪在地上,手却还死死攥着二十六的衣领。
“你会死的……你明明可以出去的,为什么要回来……”
二十六也跪了下来,跪在他的面前。
他看着小四,看着他反反复复重复着同样的话,看着他脸上纵横的泪痕。
方才滴在他脸上的那滴泪,也顺着二十六的脸颊滑落,他抿了抿唇,轻声道:
“……我无处可去……”
“但是他还有……”
闻言小四的拳头又猛地举了起来,悬在半空,颤了颤,他抬起头,怒瞪着二十六。
那双眼里的泪还在流,泪水里夹杂着愤怒,愤怒裹挟着恨意,恨意深处又潜藏着滔天的绝望。
他知道二十六说的是真心话。
正因如此,才更加绝望。
他这样的人,要怎样在这吃人的地狱里活下去啊……
最终,拳头没有落下。
那是小四第一次,也是除训练对弈外唯一一次对他动手。
园中的风停了,又似乎并未起风。
沈恂坐在亭中,久久未动。
这留下的理由,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荒谬可笑,甚至觉着愚蠢。可在这愚蠢背后,是那个尚未被驯化的少年,心中仅存的一点温热。
那点温热,让他在这遍地冰冷的影卫营里,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又那样的珍贵。
沈恂深吸了几口气,才站起身来,走至壬一身前,伸手起针。
他动作很稳,轻轻拔出,再一根一根地收回皮卷,没有多问一个字。
起完针,他又搭上壬一的腕脉,凝神诊了片刻。
“暂时无事了,”他松开了手,“不过你切记不可运功,需待毒清三分,再行调息。”
“多谢先生。”壬一站起身,再次郑重道谢。
沈恂又坐回石凳,看着壬一,欲言又止。
斟酌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还有一事,我想问你。”
“先生但说无妨。”
“他似乎……格外害怕打碎瓷器,你知道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