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子进来收碗时,看着光洁如新的碗底,什么也没说,只默默端走,行礼退下。
小福子刚退下,王嬷嬷又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她在王府伺候多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裳整洁,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走至榻前,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地说道:“白护卫,这屋子连着用了许多日,都未曾彻底洒扫过。可否让小禄子扶着您,到旁边耳房稍作休息,容下人们将房间彻底洒扫一番?”
白如游闻言忙道:“不……不必麻烦,我可以自己走。”
王嬷嬷却微笑着劝说道:“先生刻意叮嘱过,您膝上刚添了新伤,行走需得仔细。还是让小禄子扶着稳妥些,您若是不小心摔了,下人们担待不起的。”
小先生是如何对待这位白护卫的,满院下人都瞧在眼里,他们谁又敢有半分怠慢?
话说得客气,白如游却听明白了,这不是商量,而是主人的命令。
白如游哑然。他在心底自嘲道,自己身为影卫,何时竟娇贵成了这样。可看着王嬷嬷坚持的神色,便知推拒无用。
他不再坚持,由着小禄子虚虚扶住他一边胳膊,慢慢挪到了隔壁的耳房。
耳房狭小,但收拾得干净,窗下摆着张矮凳,小禄子扶他坐下,又倒了茶水放在旁边桌上。
“您稍坐,洒扫完了便来请您。”
一只小虫坠入水面,涟漪荡开,湖中锦鲤摇尾而来,一口吞吃。
鱼尾甩起的水花溅在荷叶上,滚了几滚,又落回湖中。
沈恂却无法平静,他猛地转向壬一,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
“什么意思?!”什么叫他本来有机会离开影卫营的?
“影卫营那般地界,又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壬一的指尖摩挲着膝头裤料,目光落在湖面上,那只锦鲤早已游远,只剩下荡开的圈圈涟漪,渐次消散。
“天灾人祸,总少不了年幼失怙的孤儿,”他缓缓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每逢那时,朝廷便会派遣影卫奔赴各处。一为探查灾情,暗中监视地方赈济;其二便是挑选根骨尚佳的孤儿,带回营中。”
“心性坚韧,方能熬过营中苦训;而心地过于善良柔软的,大多还未出影卫营,便会折在训练里。可他们之中,又有许多因年纪尚幼,心性未显,难以早早分辨将来模样。所以王爷格外开恩,允了入营未满六岁,尚能分辨的心性不坚者,在年满六岁时有一次出营的机会。”
沈恂静静听着。
“但也不能任他们流落街头,自生自灭,”壬一继续道,“否则即使出去了,无人照拂也是死路。故而王爷会提前联络一些愿意收养的良善人家,或是有意收徒的江湖门派,将这些孩子妥善安置出去。”
说到这儿,壬一顿了顿。
湖面上又有一只飞虫掠过,低低盘旋。
“……这样好的机会,他却是开营以来,第一个自愿放弃的。”
沈恂心头一震。
那年也是这样的春暖花开。
天蓝的像水洗过一般,云朵白胖白胖的一团团堆在天边。院里的草坪刚刚返青,嫩绿的草芽从去岁的枯黄里探出头来。
也有一个小团子蜷膝坐在草坪上,仰着小脸,望着那些云朵出神。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晃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身后高墙上倏忽翻下一道影子,人还没落地,话却已经飘来,
“恭喜啊二十六,你可以出营了!”
那小孩轻巧地落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也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天空,他比二十六大不了多少,动作却带着股野生的利落劲儿。
“听说湘南春寒受灾严重,所以这期出营名额可是历年来最少的一次了,总共才二十三个,”他扭头看了二十六一眼,咧嘴笑道,“不过我早就跟你说了,肯定会有你的。”
小四入营不过一年出头,虽比二十六入营晚,却因此还保留着年幼时在营外世间的记忆。
二十六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下,小四的脸颊被晒得微微发红。
他的声音软乎乎的,“……小四哥,”
“嗯?”
“你以前跟我说的……外边的世界,是真的吗?”
小四愣了一下,随即勾唇一笑,那笑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怀念。
“当然是真的!”他咧嘴一笑,目光又投向天空,“集市上人挤人,卖什么的都有。打铁花,我跟你说过的,夜里铁水甩上去,哗啦一下炸开,好像星星落在眼前……还有很多很多,哎呀,等你出去了就知道了。”
虽然有些东西他也是道听途说,说不清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模样,但光是这简短描述就足以勾得二十六心里发痒。
营门前的空地上,即将出营的孩子已经聚集在一处,吵吵闹闹。
“你也该走了,”小四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伸手揉了揉二十六的脑袋,他使得力气不小,把几缕头发都揉得翘起。
“出去了,就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吧。”
等我出营了,就去找你。
不过后半句他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出营的那一天。
负责领路的影卫执事已经来到了大门口。鼓声敲响,那扇从未开启过的厚重铁门,在两位守门影卫的拉动下,徐徐打开。
同一片天空下的阳光,门外的光线却比营内的任何一天都要亮。
“快去吧,”小四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屑,“大人要点人了。”
小四看得出他心情低落,以为他只是对未来,对出去后的世界感到不安。
他很理解这种不安,当初刚被带进来时,他也怕过。
他伸手把二十六拉起来,又绕到他的身后推了他一把。
“快去吧,”他再次催促道,“我要回去了。”
执事已在高声点名,一个接一个代号从那张面无表情的嘴里吐出。
再也拖延不得,二十六回过头来,但年幼就身在营中的他,并不知道该如何与好友告别,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我走了。”
小四冲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挥手告别。
他是真的为二十六能出营而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