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一被这话问得一愣。
他立在原地,喉结滑动,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影卫营确有训导,身为影卫,非必要不可劳烦主人,不得给主人增添麻烦。尤其是面对王爷座上客、府中贵客,这般与他们并无直接统属关系的大人们,更需谨守分寸。
可这话被沈恂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倒显得那套他奉为圭臬的准则,有些不知变通、呆板可笑。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稳妥、最教条,重复过千万次的回答:“……属下不敢。”
沈恂看着他,没再紧揪不放,而是语气平和地说道:“你们王爷都是我一手调理的,想来也没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了。”
他向前踏了半步,掌心摊开,摆明了是要诊脉的架势:“手伸出来,我即看见了,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耽误了治疗,等毒入肺腑再来寻我,才是真的麻烦。”
壬一悄然抬眼,目光在沈恂脸上飞快一瞥,先生面上没有愠色,眼神清澈平静,只是那样看着他,等着他。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理智反复告诫着他,不该麻烦这位王爷的贵客,可肋下那股阴冷刺痛正逐渐蔓延,像无数细小的冰锥在血脉里游走。四肢末端也开始发麻,指尖触及衣料,竟像是隔了层厚棉。
先生说得没错,以他此刻的状态,未必能自己从这里走到医药房。
二人对峙不过几息,却仿佛过了许久。
终于,壬一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动作有些僵硬,指尖也微微蜷着。
沈恂不言,三指轻扣住他的腕脉。
触手之处冷得骇人,好似摸的不是活人的皮肉,倒像是数九寒潭冻结的坚冰。脉象更是又急又乱,内里另有一股沉涩凝滞之感,在经络间艰难蠕动。
这脉象!沈恂眉头骤然紧锁。
“让我看下你的伤。”未等壬一反应,他已伸手轻轻掀开左下肋那处破损的衣料。
只见肋骨外侧,有一道约一指长的创口赫然在目,看起来不像刀刃割伤那般齐整,更像是被带倒钩的暗器或是奇门兵刃撕开的。
他自己应急处理过,伤口表面撒着些灰白的药粉,大概是影卫常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可那药粉根本压不住毒性,伤口周围巴掌大的皮肉已乌紫肿胀,那晦暗的颜色还在向四周不断浸润扩散,显见中毒已不是一时半刻。
“你是想死吗?”惊怒之下,斥责脱口而出。
沈恂未等他回答,快速解下腰间系着的香囊,从里边取出一粒褐色药丸,递到壬一面前:“先把这个吃了,这是清毒丸,别墨迹,快点!”
壬一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慑得一愣,却还是立刻伸手接过,仰头咽下。
沈恂转身大步朝着亭中走去,头也没回的说道:“过来。”
待他走至亭中回头一看,壬一还僵在原地,他急得又喝了一声,“快点!”
壬一这才恍然回神,迈步跟上。
沈恂又从香囊里取出一粒同样的药丸,递给壬一:“这是我改良后的万用清毒丸,既可内服也可外用,你用指腹碾碎,敷在伤口上,能暂缓毒性蔓延。”
壬一接过,依言掀开衣襟。他动作不大,仍是那副拘谨的模样,药丸在指尖碾成细末,敷在狰狞的创口上。
药粉触及血肉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激得他额角一跳,他却连呼吸都不曾乱。
沈恂没顾得上看他,将香囊系回腰间,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小巧皮卷,在石桌上铺开,里面整整齐齐别着十数枚银针。
一回头,见壬一仍拘谨地拢着衣襟,小心翼翼不敢失礼的模样,便直接道:“别藏了,衣襟敞开,我要行针。”
见他没动,沈恂一边拈起一根长针,一边沉声解释道:“毒已随血气扩散,我现在要用针帮你暂缓其势,阻它侵入心脉,再拖下去,等毒入脏腑,你可真就药石无医了。”
壬一扫了眼已在石桌上铺开的寒光闪闪的银针,又抬眼看了看沈恂凝重的神色,沉默片刻,最终躬身行礼道:“……劳烦先生了。”
“坐下。”沈恂指了指石凳。
壬一依言端坐,双手平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沈恂撩开他的衣襟,俯身细看伤处,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那创口竟比方才又肿胀了一圈,周围乌紫的范围也肉眼可见地扩大了许多。
毒性蔓延之快,远超他的预期。
他不再多言,凝神静气,周身那股温和疏淡的气质陡然一敛,眼神也变得锐利专注,手中银针又稳又准地依次刺入穴道。
手法迅捷如风,指尖送针而入,落针丝毫不差。
几缕微凉的气息随着针尖注入经脉,似春水融冰。那股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了数日的阴寒刺痛,竟真的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拦住了去路,正向四肢蔓延的麻木感也停滞了。
沈恂又换了几根稍短的针,刺入他手臂、肩颈几处要穴。
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亭外微风拂过花枝,簌簌轻响。远处偶有三两声雀鸣,在午后日头里懒洋洋地荡开。
待最后一根银针的轻旋刺入,沈恂才终于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浊气。
“暂时无碍了,”他的声音透出一丝疲惫,“但未起针前,你不可妄动,也不可运行真气。”
“我给你开个方子,不过现下无纸笔,等过会儿我直接差人给你送去医药房吧,你记得一定要按时煎服,不出三日,毒性可除。”
壬一身上还扎着针,也不敢动,只垂首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沈恂摆了摆手,在一旁的石凳坐下,目光落在他乌紫的伤口上,眉头仍是蹙紧:“你是何时受的伤?”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不解与后怕,“你知不知道,若再晚个一时半刻,便是我也未必救得回你。”
壬一沉默着。
他如何不知?
毒发之时,经脉如被无数冰锥刺穿,每一息都剧痛难忍,为了赶路,他一次次地强行催动内力压制毒性反噬,真气撞在毒上,如沸汤泼雪,损耗极快,反震回来的钝痛从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又似钝刀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