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中艰辛险恶,唯有自己知晓。
可时间紧,任务重,又哪里顾得上这许多?影卫领命而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爬也得爬回来复命。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不过好在,紧赶慢赶,终究还是侥幸留了条命回来。
过了片刻,壬一才低声开口:“……属下若死了,自会有其他人顶上属下的位置。”
沈恂闻言,心头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
是了,他怎么忘了。在这些上位者眼中,影卫从来只是工具,损毁折断,换一件便是。他们的命向来轻贱卑微,有如草芥。
沈恂压下心头的那点涩意,追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何时受的伤?”
壬一抬眼看了看日头,在心中默算片刻,才缓缓道:“……已有三日。”
“三日?!”沈恂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这回是真的惊了。
中了这般阴损之毒,还能硬撑上三日,期间还能不断催动内力,跋涉赶路!
这人竟还能活着回来?这是何等惊人的意志力,又或者说,是何等的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啊!
壬一的嘴角轻微地扯了一下,那弧度没有笑意,满是苦涩与疲惫:“是。”
沈恂看着他的侧脸,中毒让他的脸上几乎没了血色,可那双眼睛仍是平静。
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起涟漪。
沈恂蓦地想起另一张苍白坚忍的面孔,那人也是这般,一身伤痕,却习惯将疼痛死死咽下,埋进一片沉静之中。
“你们影卫……惯会隐忍,苦也不说,痛也不言。”
壬一默然,没有辩解。
亭子里静了片刻,风穿过亭柱,带起石桌上那几朵流苏花,打着旋,飘进了石凳脚下。
“我来王府前,曾在林中遇险,幸得你们统领带人相救。那时队中有一人,似乎是叫……十七,他也中了与你相似的毒。”
壬一目光微动,点了点头:“十七……确有此事。”
“我当时便留了心,”沈恂继续道,“后来有意查证钻研过,这毒源自苗疆,非寻常毒物,而是以秘法养育的异种雪蝎。常规蝎毒多为热毒,譬如赤练砂,中毒后两个时辰内便会发作,症状以伤口红肿与灼痛为主。”
他指了指壬一伤处:“但此蝎毒却为寒毒,主症为创口阴冷刺痛,气血运行受阻凝滞。”
沈恂又指了指自己心口:“正因如此,此毒发作反而缓慢隐蔽,初时只觉伤口微凉,并不引人警觉。可毒一旦积累至一定程度,侵入心肺,便会立时发作。”
“到那时……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十七当时,中毒时间尚短,伤处恰在小腿,远离脏腑,又救治及时,才无甚大碍。”沈恂说着,目光重新落回壬一肋下那可怖的伤口,语气沉了沉,“而你,伤在要害,毒已深入……能撑到此刻,实属侥幸了。”
“好在上次琢磨后,我专门针对此毒改良了万用清毒丸,没想到这么快便用上了。”
壬一颔首:“先生,思虑长远。”
“长远什么,”沈恂摇头,眉宇间满是余悸,“不过是凑巧我今日来后园散心,也凑巧你选了这条路,否则真的是…唉……”
他未尽之意,壬一听得明白。
否则,他此刻或许已是一具渐冷的尸体,在某条僻径上被同僚发现,然后被草草处理掉。
壬一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先生今日……怎有闲暇来后园?”
沈恂指尖一顿,轻咳一声:“……屋里有些闷,我出来透口气。”他淡淡说道,没有多解释。
总不能说,是被屋里那个榆木疙瘩气得出来冷静一下吧。
壬一察言观色,不再多问。
树影在碎石小径上缓缓移动,一寸一寸,悄无声息。
亭中又安静了许久。
壬一轻声开口:“得遇先生,是他之幸。”
沈恂一怔,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何这样说?”
壬一垂着眼,未即作答。
在那沉默中,他似在腹中反复斟酌好措辞,方才开口道:
“他和我们不一样……他心性温柔敦厚,其实并不适合做影卫……”
“过于重情,心思又细……在营里,这不是优点。”
壬一的目光投向亭外那片白花花的流苏树。
“先生不知晓他的过往,”他声音有些干涩,“他其实……”
“原有机会离开影卫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