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喝砸在屋内,余音环绕在梁间。
白如游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咬了咬下唇,唇瓣本就带着先前咬出的血印,此刻被牙齿反复碾磨,更显苍白。
除了跪下请罪,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影卫营只教过他如何认错受罚,却从未教过他,该如何哄一位恼怒了的主人。
他十分清楚自己应该说些软话,只要他说了,大抵主人就会消气,可他搜肠刮肚、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沈恂却没给他更多的时间,拎着药箱掀帘径自步入东次间。
医案挨着窗下,药箱搁上去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声响其实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狠敲在白如游的心头。
紧接着是竹帘垂落与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春末微暖的风趁机从门缝溜进屋内,却吹得他浑身发寒。
白如游偷偷抬眼,只敢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瞟着主人离去的背影,直至那抹青衫彻底消失在眼前。
门合上了,屋里也倏地静下来,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一人……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温热的触感浸着眼睫,他咬着牙,硬生生把那湿意逼了回去。
是他惹了主人生气,怎么有脸哭。
心里早已乱成一团扯不断的麻,千头万绪绞在一起,越理越乱。
怎么办?怎么办!
他把主人气走了!
目光落到正间桌上,那里还摆着吃到一半的菜肴。饭菜早已凉透,油花凝在表面,透出一点腻人的白色。
因为他,主人甚至……连饭都没有吃完。
冰冷的恐慌与自厌,猛地将他攫住,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狠狠地打了个冷颤,这般滋味,竟比当年浸在寒冬水牢里更让人瑟瑟发抖。
怎么办,要追出去吗?
他的脚刚要抬起,又是一顿。主人愤然离去,分明是不想再见他,此刻追上去,岂不是更惹厌烦?
主人是要去哪儿?
主人大概是后悔了吧。王府影卫多如牛毛,武功高强、听话懂事更是个个都能做到。惹了厌烦换一个便是了,何必留着他这般笨嘴拙舌,没得只会惹主人生气的?
况且,放眼全天下,哪有影卫敢像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主人、惹主人生气?若是在以前,只怕早被拖进刑堂,受尽诸般酷刑,最后处死了。
白如游阖上眼。
脑海里满是自他醒后,主人待他的点点滴滴。事事亲力亲为,喂药疗伤,温言细语地叮嘱他好好休养,甚至在他无功有过之下,依旧赐了他名字。
可他呢?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这样的影卫,早该被舍弃了。
合该像从前那些不中用的同僚一样,受刑而死……
直到“笃笃”的叩门声响起,才将他从冰冷的思绪里猛地拽出。
白如游浑身一凛,终于抬起头来。
该是影卫来抓他回去了吧?
门被推开。
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黑衣冷面的影卫。
小福子、小禄子一前一后迈步而入,两人一人端着红漆托盘,上面摆着碗热气袅袅的粥;另一人,手中拿着张榆木的矮脚炕桌。
白如游愣了一下。
两人走至榻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小福子开口道:“白护卫,先生走前吩咐,让您坐下,把粥用完。”
主人……吩咐的?白如游又是一怔,下意识追问道:“主人去……”话刚要出口,他便猛地刹住。影卫不该探问主人行踪,这是逾越。他抿紧唇,垂了眼。
小福子仍静等着他说话,既不催促,也不多问。
他只得话锋一转低声说道:“……无事。”
说话的功夫,小禄子已将小桌在榻上摆好,粥碗也被稳稳放在上面。
小福子又从一旁矮柜中取出一条素净的新亵裤,轻轻搁在榻边:“您请先更衣,粥用完了放着就好,过一会儿小的再来收拾。”
两人不再多言,行礼退到外间,手脚麻利地把方桌上凉透的饭菜撤下,擦净桌面,碗碟叠起,托盘端走,悄无声息地掩门退下。
屋里又静了下来。
白如游坐回榻上,手指触到温热的粥碗,却没有动。他看着眼前这碗香气朴素的粥,又看了看置碗的炕桌,久久未动。
主人……在那样的盛怒之下,竟还想着的是他没有吃完饭。
而且,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有人专门送来炕桌。
主人知他作为影卫不习惯他人侍候,却又担心他的手还有些不稳,再摔了碗,怕是又要受惊。所以让人送来小桌,让他既能自己吃饭,又不必悬着一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