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也挥了挥手,回过头来,朝着队伍走去。
队伍排成三列,执事清点好了人,手一挥,带头穿过了那道敞开的大门。
脚步声在门洞中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二十六跟在队伍最后,抬头仰望着曾经遥不可及的大门。自有记忆起就在营中,他原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和大多数已经被遗忘的前辈们一样,没想到,竟然还能有离开的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偶尔训练太苦太累之时,他也会想,为什么他的父母就那样狠心,肯把年幼的他就这样独自扔进这地狱。
小四哥是他在营中这么多年,遇到的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
小四哥说,他虽生在普通人家,却也见过人世繁华。
他说他还有个弟弟,比他小两岁。
“他也和你一样高,”小四侧躺在被窝里,用气声说话,“眼睛亮亮的,脸也圆圆的,所以我一看你,就能想起我小弟。”
他们住在同间大通铺上,一排十几个孩子,他们两个正巧挨在一起。夜里不许说话,但他有时候睡不着,每到这时小四总会偷偷地和他咬着耳朵,小聊几句。
二十六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了半张脸,也学着他用气声说话,“那你……怎么会来这儿呢?”
小四一愣,翻身平躺,望着黑漆漆的房顶。
“哦……村里闹饥荒。他们说要把我小弟卖掉换吃的,我说那还不如把我卖掉,能换的更多些,所以我就来这儿了。”
他又翻过身来,看着二十六,“你呢?你是怎么来的?”
二十六又将被子拉起来了点,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我不知道……”
队伍还在继续前进。
影卫营为军事重地,所以出了主营门后,还有两道关卡。守关影卫检查了领队执事的文书,又挨个点了人,才放行。
他们又过了一道门,沿着夹道继续向外走……
“你连糖葫芦都没有吃过吗?”小四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晚训过后到晚饭前是他们少有的自由活动的时间,孩子们三三两两散在各处。
他俩挨在训场围墙边聊着天,闻言二十六摇了摇头:“那是什么味道的?”
“就是红果,外边裹了一层透明糖衣,咬一口脆脆的,特别甜,里边的红果特别特别酸……”
他说着说着自己咽了咽口水。
“红果,红果你知道吧?”
二十六蜷膝坐在地上,又将小脸埋进了臂弯里,侧着脑袋,只露出了一只眼睛,他摇了摇头。
小四挠头想了想,又开始比划:“红果就是……一种红色的、圆圆的果子,吃起来很酸,里面有几颗小核……”
二十六静静听着,没再追问……
视线穿过队伍前方孩子的后脑勺,已经能远远看见最后一道大门。
只要走出了那里,他就自由了。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哭声吸引了队伍的注意,一个小孩被一黑衣人拖拽着,从远处朝着他们而来。
那孩子比他们稍大一点,正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对抓着他的人又踢又踹,像一只被捉住的野猫。
“放开!放开我!”他的嗓子都已经喊劈了,脸上也满是眼泪,“我不要去!娘——我要我娘——!”
任他拼尽全力喊叫挣扎,可丝毫也没有影响到拖拽他的那人前进的脚步。
两队相遇,领队执事停下脚步与那人打起招呼:“崔总管,又有新人了。”
“嗯。”崔总管任由那孩子对他又打又咬,连看也没看上一眼,目光落在出营的队伍上,“这是这期要走的?”
“是。”领队执事应了一声,又看向他手里那个还在挣扎的孩子,嘴角扯了扯,“但愿你进去之后,还能这么有劲儿。”
两队相交,擦肩而过,朝着各自的方向前进。
那孩子还在叫,声嘶力竭,哭爹喊娘的:“你放开!放开!我要找我爹娘!我要找我爹娘!”
崔总管拉着他继续走,经过队尾。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二十六的脚步,忽然止住了。
家?
家!
出营的队伍并没有因为他的止步而停下,队列中的孩子还在继续向前,没有人回头看他。
他转过身,回头看向那个被拖拽着的孩子,那孩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挣扎的力气却渐渐小了,大概是觉得累了,也可能是发现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他突然跑了起来,跑到他的身边,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那孩子猛地一怔,哭喊戛然而止。
崔总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低头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东西。
领队影卫也是一惊,快步朝他走来,声音里带着怒气:“喂,你在干什么!”
二十六没有看他们,他只盯着他拽住的这个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孩子:“……你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
那孩子被问得怔住,他还没从哭喊中缓过劲儿来,带着浓重鼻音,磕磕绊绊,抽抽噎噎地回答着,“我…我当然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
领队影卫已经走到二十六的身后,拎起了他的后领,想把他拖回队伍:“瞎跑什么?”
二十六被拖着后退一步,没有挣扎,也没有松手,他只是抬起头来,看向崔总管: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的惊人,却异常坚定。
“……我可以替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