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昳,阳光从亭子西侧斜斜照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流苏花簌簌飘落,细碎的花瓣打着旋,随风卷进亭中,似雪般落在沈恂心间。
“你们……皆是如此吗?”
壬一淡然一哂,默然不语。
一滴泪,划过沈恂的脸颊,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直至泪珠落到嘴角,咸涩滋味在唇间漫开。
见此,壬一也有些慌了神。
“先生!”
沈恂这才回过神来,抬起袖子擦了擦泪痕,“我知你们受训艰苦,但我并不知道竟是这般的苦。”
他难以想象,如游这般柔和的性子,是如何熬过影卫营诸般磋磨的。
他又想起了他身上的那些伤痕,新伤叠着旧伤,层层累累。
所以那些伤痕,那些沉默,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顺从,经年累月,深刻骨髓。
沈恂又忆起白如游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他跟自己相处时总是那样的紧张与惊慌。
那双眼里盛着的从来都不是天生的卑怯,而是被驯化后的战栗。
那不是针对他沈恂这个人,而是针对对他有所有权的主人。
“他从没有提过……”沈恂低声道,不知是说给壬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又有谁会提?”壬一的语气恢复了些许影卫的平淡,“况且提了又如何?往事不可追。我们必须将所有的弱点都深埋起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来。”
他说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亭子里又静了许久。
流苏花还在落,随风穿过亭柱,沈恂坐在石凳上,任由花瓣落在肩头膝上。
沈恂终于开口了:“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壬一摇了摇头,“属下多言了,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恂,眼底藏着恳切,“只是觉得……先生或许应该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沈恂却听懂了那未尽之意。
他对待主人,总是一片赤诚。虽然笨拙,虽然也总是会做错,虽然动不动就惹您生气,但那份心是真的。
所以请您,对他再多些耐心吧。
沈恂敛目一哂:“我会的。”
壬一起身,朝他深深一揖:“属下该回去了。”
沈恂点了点头,忽然想起,道:“真是抱歉,我大概不能回去再帮你写方子了。”他看向壬一,“麻烦你回去的路上,遣人帮我送纸笔来吧,我还想在这儿再坐一会儿。”
壬一应声称是。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
他再次抬眼看向沈恂,语气无比认真:“不过,先生……”
“还请不要轻看了他,纵使万般艰难,但他仍出色的完成了营中各项考核,顺利出营。”
说完,壬一再次行礼,转身踏着落雪,缓步离去。
沈恂望着逐渐模糊的背影,良久凝然。
流苏花一片又一片,悄无声息地堆积在脚下。
日头又西斜了些,他独自坐在亭中看着渐沉的太阳,看着落在身上的花瓣,伸手拾起一片。
“是啊,他活着出来了……”
风至,掌中花瓣倏地腾飞而起,掠向天空。
彻底的洒扫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白如游静静坐在耳房的矮凳上,听着隔壁传来隐约的挪动家具、洒水擦拭的声响。
日光透过耳房的小窗照进来,在地面上缓慢移动,从明亮变得柔和,染上淡淡的金红色。窗外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枝枝叶叶随风抖动。
他就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脑子里空茫茫的,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日头渐渐偏西,湛蓝的天色变成了橘黄,连云彩也镶上了金边。隔壁声响渐停,王嬷嬷才又来请他:“屋子收拾妥了,白护卫请回吧。”
白如游站起身来,腿上伤经过这番休息,已感受不到太多的疼痛。他犹豫片刻,声音有些发紧的问道:“嬷嬷,下人房中若有空余,我……我还是搬出来吧。”他占着主人的床榻,总还是于礼不合。
王嬷嬷的脸上露出些许为难:“这……老奴可不敢擅自做主,白护卫还是先回房歇着,此事还需问过先生再说。”
白如游抿了抿唇,由小福子扶着走回主屋。
房门和窗因还需通风,都还敞开着,到了门槛处,他的脚步一顿,却不敢迈进。
屋内陈设摆放和从前毫无差别,却已然变了模样。
原本光洁冰凉的青石地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铺满了整个正间与西次间地面的、厚实的深秋香色的毡毯。毡毯颜色沉稳温暖,毯面绒毛细密,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这是?”白如游怔怔地问。
搀着他的小福子低声解释道:“先生临走前吩咐,说地砖生寒,希望能铺设地衣,恰巧库房里有往年余下的上好的羊毛毡毯,便趁洒扫之便铺设上了。”
白如游看着那一片绵软的暖色,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地砖生寒?眼下已是春末,天气早已转暖,何来寒凉?就算是真觉地砖寒凉,为何主人常在的东次间没有铺设,独独铺了他所在的这半边屋子?
答案呼之欲出,他却不敢深想。主人想做什么,又岂是他一个影卫可以揣测的?
可是……这如何进?
“我……我还是在耳房中等主人回来吧。”他涩声道。
“先生吩咐,让您卧床修养。”王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护卫,还请进吧。”
话说到这份上,便推拒不得了。
白如游默然片刻,终于抬起了脚,轻轻踏了上去。
厚实的羊毛毡毯淹没了他的脚步声,踩上去绵软而富有弹性,像是踏在深秋积了厚厚一层、干燥松软的落叶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又缓缓弹起,不留痕迹。
这下即便不小心再摔了,跌在这样柔软的毡毯上,怕是也不会有任何疼痛了。
他一步一步往里走,步子放得极慢,生怕把它踩坏了,踩脏了。
从门口到榻前,一串浅浅的脚印留在毡毯上,很快又慢慢消失。秋香色的毯面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暖光,整个屋子好似都因这毯子,而变得柔和起来,连空气都暖了几分。
沈恂哪里是觉得地砖生寒?分明是觉得这个不知躲避、一身旧伤的人,不能再添新伤了。
白如游没有立刻坐下,空气中还弥漫着羊毛织物特有的、温暖朴实的味道与一丝极淡的樟木香气。
东次间的竹帘静静垂落着,将整间屋子一分为二,帘后没有光亮,也没有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