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竹逸斋内烛火摇曳。

沈恂坐在榻沿，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肉粥，瓷勺舀起半勺，递到白如游唇边。

白如游微微侧头，顺从的咽下，喉结滚动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恂专注的侧脸上，烛光映在他的眉眼间。

这些日子，皆是沈恂这般喂他吃饭、换药，那份亲近，是他数十年影卫生涯里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既惶恐，又隐隐有些贪恋。

粥碗见底，沈恂将空碗搁在一旁矮几上，很自然地探过手，手背指节贴上他的额头。

“没发热，还好。”沈恂收回了手，端起矮几上另一碗浓黑的药汁，瓷勺在碗中轻轻搅动，药香混着苦涩弥漫开来：“喝药吧，这剂加了安神的药，喝完了好好睡一觉，伤口也能恢复得快些。”

白如游看着他舀起药汁的动作，熟稔又耐心，到嘴边的话却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本想问“属下是否占了主人的床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得很，主人待他格外宽厚纵容，他怎好再提这般不识趣的问题，倒显得他不知好歹了。

“不烫了，喝吧。”沈恂仍旧舀起一勺，递到他的唇边。

白如游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属下真的可以自己来。”

事事都要劳烦主人，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更何况，此刻他真的好了很多。

沈恂抬眸看他，眼底带了点了然的笑意，他知道影卫都是要强的性子，只得问道：“真的？你确定？”

白如游抬起了手给沈恂看，那双手只有指尖还有些微颤，却比刚醒时平稳了很多。

见他坚持，沈恂只得将手中的药碗递了过去：“慢点喝，这药苦，别呛着了。”

白如游接过药碗，入手温热，浓重的苦味直冲鼻端。他眼都没眨，端过便一口气喝尽。药汁入喉，苦味瞬间蔓延开来，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涩味，从舌尖一路烧灼到胃里。

仰头喝药时，他全部的气力与心神都用在了拿稳手中药碗上，碗沿将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他自是没瞧见，沈恂的手也虚拖在碗底之下，随时准备接替承托。

看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便喝完了药，沈恂倒是微微一怔，随即接过空碗，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打开，里面是几颗蜜渍的梅子，颗颗饱满，裹着一层晶莹的糖霜。这是他下午出门时，刻意饶了点路，买回来的。

他捏起一颗，递到他的唇边：“含着，去去苦味。”他语气平常，仿佛这般细心的准备再自然不过。

白如游看着递到面前的蜜饯，又是一愣。不是上午喝药时主人给的冰糖，而是蜜饯！

影卫受伤服药是常事，有时为了训练抗毒，更是要主动服下各式毒物，何尝有过甜食去苦？

这般苦，他早已习惯。

只是今日，这苦味……好似比往日更甚些。

白如游迟疑了一瞬，才缓缓张开了嘴。

不同于冰糖纯粹的甜腻，蜜渍梅子的甜意混合着恰到好处的微酸，迅速在舌间化开，强势地压下满口的苦涩，却让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翻腾的更胜。

“躺下吧，这药有安神之效，一会儿该困了。”沈恂替他掖了掖被角，“我就在外间，有事喊一声便是。”

白如游见沈恂拿起空碗，转身欲走，心头一急，忙将口中蜜饯滚至腮边，未来得及过多思考，便含糊着开口询问道：“属下……能搬去和下人们一起住吗？”

他已无恙，实不该再占着主人的卧榻。

沈恂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你歇在这儿，方便我照看你。”

“可属下已经无事了……”白如游低声辩驳道。

沈恂敛目一哂，淡淡的嘲弄道：“还都动都动不了呢，折腾什么。”

白如游沉默下来，手指悄然攥紧了锦衾。

沈恂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眉梢微动，放缓了语气：“养伤总是躺着，是不是太无聊了？倒是我思虑不周。”

“没有，主人。”白如游下意识连忙否认，“属下并不觉得无聊。”

他的确不觉得无聊。影卫的训练项目中，不乏枯燥无味的，值守时他们更是需要长时间一动不动的潜伏在暗处，若是受了伤能被允许歇上一日，都是莫大的恩典。

只是这般无所事事地躺着，让他有些不自在罢了，感觉有些……浪费了光阴。

沈恂看着他眼底的坦荡，便知他说的是实话，却还是问起：“你识字吗？”

白如游愣了愣，不知主人怎突然问起这个：“常用的，略识一些……”

影卫营所授虽以厮杀格斗为主，但也会教些常用的文字，以便执行密报收集等任务。只不过他所学有限，生僻些的字便不认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