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沈恂见他这般固执,脸上露出了一丝无语的神色。虽只短暂沟通,倒也已然弄清了应如何与他相处,他话锋一转,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称我为什么?”
二十六愣了一下,有些疑惑沈恂为何问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王爷既已将自己予给了主人,那自然是要称呼为……
“主人。”他恭恭敬敬的叫道。
“你既称我为主人,那你是不是应该听我的?”
“是。”二十六没有丝毫犹豫,应声答道。
这是影卫本分,尊主之令,为主效力,至死不渝。
沈恂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嘲弄道:“那你刚才,略过我几次让你起来的命令了?”
闻言,二十六似被惊雷劈中,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他下意识就要再次伏地请罪,刚一倾身,沈恂却早有准备,出手如电,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臂肘。
这次他不敢再躲闪,紧绷着身体,任由沈恂搀扶着他缓缓起身。
沈恂将他小心地安置回榻边坐稳,见他依旧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显然是不敢与自己对视,只得再次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这般屈尊俯就的姿态消除了些许尊卑隔阂,反倒让二十六的身体绷得更紧了,连双手的指节都攥得发白。
沈恂轻握住了那人微凉的手,那只手布满了常年持握武器而留下的硬茧与疤痕,很是粗糙,却在被触碰的瞬间瑟缩了一下,然后强忍着停住不动,任由他施为。
他牵引着将那只手,缓缓移至自己的颈侧,“你碰碰看。”沈恂的声音很轻,如潺潺溪流,温润而泽,“只是划破了点皮。”
二十六一惊,下意识抬起视线,然而在触及沈恂眼眸的刹那,意识到自己的僭越,又倏地垂下,像是犯了什么大错一般,轻颤睫毛压低了视线,不敢再乱看分毫。
那只手持握武器时是那样的稳如磐石,此刻被沈恂握在掌中却抖得愈发厉害。在指尖缓缓触及到那道半指长的细痕时猛地一缩,力道不大,又被沈恂紧紧按住,带着他抚了上去:“别怕,真的只是道小伤。”
“我做了蜕痕膏,”沈恂凝视着他低垂着满是惶恐的眼帘,他的睫毛上沾着未干湿痕,暖阳穿窗而入,落在睫毛上泛着细碎的微光。
沈恂的语气仍旧温和,轻声安慰道:“日日涂抹,等再过上一旬,怕是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了。”
二十六的手就停在沈恂颈侧的肌肤上,一动也不敢动。
指下肌肤温热细腻,便更显得伤痕突兀。触感清晰的传来,远不及他记忆中的那般狰狞。但他的心中仍旧惶恐,这伤再轻,也是他亲手所致,身为影卫,伤主便是死罪,如今主人这般宽宥,反倒让他如坐针毡。
“怎地?你不信?”沈恂见他毫无反应,又补充道:“等再过几日,待你身上的伤好些了,这药你也可以用,我保你不会留下丝毫痕迹,不过这药只对新伤好用,旧疤倒是去不掉。”
“不看一眼吗?”沈恂极有耐心的继续温言宽慰道:“这伤还不到两寸长,现下只还有点红,我可半点都没有骗你呢……”
二十六的眼睫轻颤着徐徐抬起,他不敢乱瞟,只顺着沈恂那月白的衣襟,顺着两人紧握的手,最终落在了自己指尖正轻触着的白皙颈侧,那道浅淡的红痕上。
那道伤痕比他预想中要轻上许多,果真正如沈恂所言,纤细非常,若非亲眼所见,他甚至不敢相信,那夜自己手中的短匕,竟只留下了这样浅淡的痕迹。
这样的伤,别说若是落在他身上,便是他刚入影卫营那会儿,每日训练留下的磕碰擦伤,都要比这重上数倍,没人会有丝毫在意。
可如今受伤者不是自己,伤人者却是自己,这伤又是落在主人身上,意义便截然不同,这样的伤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主人身上。
刀剑利刃纵使再锋利无比,也只能是对敌人。伤错了人,犯下如此大错,本该只有被折断沦为废铁这一个下场。
“可那夜……”二十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的几乎听不清:“属下分明记得……”
“记得什么?”沈恂依旧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去,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
二十六话音吞吐,神色间满是犹豫。
重提那夜之事,无异于自揭其短,他生怕会惹得主人不悦,可当他怯怯抬眼,恰好撞入沈恂平静的眼眸,却发现主人的眼中没有怒意,没有责怪,只有全然的耐心,正静候着他的下文。
那般平和,反倒生出一种温柔的威压,令他不敢再让主人多等半分,终是垂下眼眸,将心一横:“……匕刃入肉三分……不该是这般浅的伤痕。”
沈恂的唇边掠过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所制的金疮药,又岂是寻常伤药可比的?
“那你还记得你在最后关头将匕首偏开了一寸吗?”
二十六闻言猛地一怔,他有吗?
他分明记得……他是看准颈脉下手的,力道也足以致命,怎会偏开?
心神俱震间,他下意识猛然抬头,竟就这般忘了分寸,直直撞进了沈恂的眼中。
一点天光透过窗棂,恰好沉入二十六的眼底,映出他眸中无声翻涌的暗流——震惊、困惑,更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如同寒夜中骤然亮起的星火。
“非是因你重伤力竭,而是你的确在最后关头,将匕首移开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