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恂松开了手,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二十六的思绪顿时乱作一团,他强迫自己回忆那夜的细枝末节。
身为影卫的直觉让他隐约觉得,主人或许是出于仁慈,为了宽慰他,减轻他的罪责而说了谎,但多年的训练让他本能的从不质疑主人的话,哪怕这话听起来……是如此的不可思议。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数次,最终只垂下头,挤出了一句带着惶恐与无措的低哑话语:“主人恕罪,属下……记不清了……”
沈恂看着他这副迷茫又挣扎的模样,轻叹口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身为影卫的森严规矩与冷酷戒律,早已将这人的本性层层包裹,要让他承认自己心底的良善,绝非易事。
“无妨。”沈恂站起身来:“记不清就别想了,过往之事,本就不必一直挂在心上。”
他抬手虚虚扶了扶二十六的肘弯,示意他在榻上趴下:“你刚醒便贸然活动,伤口定裂开了,让我看看。”
“主人……属下自己来便好。”二十六本能的向后瑟缩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挡在胸前,攥紧了衣襟。
“背上的伤,你又怎么够得到?”沈恂眉梢微挑。
二十六的头垂得更低了,固执地解释道:“以往……都是属下自己来的。”
“怎么?怕我看?”
“属下不敢!”二十六急忙否认:“属下只是觉得,不该劳烦主人动手,属下自己可以的。”
“你身上的伤我又不是第一次见了。”沈恂伸手戳了戳他的肩头:“你昏迷多日,换药、擦身,哪件不是我亲手做的?还有什么是我没见过的?倒是你,不必这般拘谨。”
二十六猛地一怔,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他倒是忘了,自己昏迷的这几日,一直都是主人在照料。那些他从未与人言说过的伤痛与狼狈,都被眼前之人看在眼里。
迟来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让他既羞赧又惊悸,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生涩又突兀。
见推脱不得,他便不再坚持,沉默地转过身,依言趴在了榻上,身体尽力放松,却还是控制不住的紧绷着脊背。
沈恂也不再多言,动作轻柔地撩起他后背的衣摆。
染红的素白绷带层层缠绕,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结扣,一层层的揭开,将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痕暴露出来。
背后的景象让沈恂眸色一暗,新绽的皮肉覆着暗沉的旧疤,有些已经结了硬痂,有些仍红肿着泛着血色。
有几处明显是因为方才动作而撑裂的伤口,此刻正微微渗血。
“伤口裂开了。”沈恂蹙紧了眉,声音低沉,听不出来太多的情绪,只转身取来了药箱,重新帮他换药。
“主人……恕罪……”二十六闷在枕头里的声音含糊不清,他心里满是愧疚,自己扯裂了伤,还要劳烦主人费心。
药粉触及伤口,二十六的肩头微不可察地一绷,又悄然放松。沈恂愈发放轻了动作,指尖沿着药粉撒下的痕迹,拂过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心中泛起一阵滞闷的酸楚。
他很难想象,眼前这副年轻的身躯究竟吞忍过多少痛楚,又是如何凭借这一身伤痕,在暗无天日的影卫生涯中坚持下来的。
“从今以后,”沈恂一边将洁净崭新的绷带覆上伤口,一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的开口道:“你不再是王府影卫……”
二十六闻听到此身体猛地一僵,却听沈恂话音未停,接着说道:
“你是我的人了。”
二十六未曾想到沈恂能说出这样的话,他猝然抬头,猛然的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眼角一抽,可那双总是沉静如霜的眼眸中,此刻却盛满了不可置信,直直望向沈恂。
“王爷既将你予给了我,你的生死便由我做主。”沈恂迎上了他震惊的目光,不容他后知后觉地躲闪眼神,仍坚定而认真的说:“所以,以后万不可轻易求死,也不要把那‘死’字挂在嘴边。我要你活着!明白吗?”
影卫是什么?是主人手中的刀剑,是暗处的鹰犬,但凡光明正大又岂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他们是可以毫不犹豫舍弃的棋子。活在阴影里,死在无名处,无碑亦尸骨无存。即便哪一次真的折断了,又有谁会在意呢,或许也只有同僚会淡漠的叹一声,“技不如人,死了活该”。
像此刻这般,被人如此郑重其事地告知“我要你活着”,于他而言,是此生从未有过的经历。
汹涌的暖流涌入胸腔,霎时淹没了所有的不安,二十六有些困惑地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带来了几分哽咽,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变了调的,
“是。”
时近正午,日光越发明亮炽烈,透过雕花窗棂,金灿灿地洒进屋内,将整间屋子都映照得暖意融融。
沈恂收拾好药箱,瞥见二十六仍不自觉地紧绷着身子趴伏在榻上,便伸手扶着他仰躺回去。
“好生歇着。”他直起身,双臂环抱,严肃又认真地添了一句:“不许再乱动!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的汤药全换成苦药!连冰糖都不给你放的那种!”
二十六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惯常低垂的眼睫倏地抬起,飞快地扫了沈恂一眼,眼底深处似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漾了一下,像是湖泽里的小鱼猛地游动了一下而乍起的涟漪,尚未荡开便已然平息,快到让人疑心或许是错觉。
一丝极浅的笑意悄然掠过唇角,未及舒展便又隐没在恭顺的模样之下,他垂眸敛首,低声应道:“属下遵令。”
沈恂转身走到窗边,将闭合的木窗推开,枢轴轻响,惊起檐下的两只雀鸟,扑棱棱掠上了树梢。
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阳光涌进屋内,春末的暖阳,暖和却不含半分燥意,他立在窗前,指尖抵着微凉的窗棂,目光越过竹逸斋的院墙,望向遥远天边那片慢悠悠飘着的云团上,云影淡淡,随清风缓缓向着远方游移。
沈恂忽叹一声,指尖轻轻摩挲这窗棂上的木纹:“你应知道我是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