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中的阳曦,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斑驳碎影。
不同于以往身着黑衣时的冷峻,这时的那身素白中衣,松垮地挂在他的身上,更衬得他身形单薄,甚至能透过衣衫,隐约瞧见底下缠绕着的绷带轮廓。
二十六跪伏在地,纹丝不动,背脊紧绷如弓,因着这个姿势而微微发抖。伤口被牵扯的钝痛似石磨肉,兼之此刻心神不宁,更令他呼吸微促。
他的头埋的极低,额头几乎触及地面,散落的黑发掩去了他的神情。
“你做什么?起来!”
沈恂又急又气,脚步生风,快步折回榻边。他的伤口刚见愈合,唯恐他扯裂了伤处。
沈恂弯腰伸手欲将他扶起,未曾想他的指尖刚刚触到那人的臂膀,二十六却是猛地一颤,避开了他的触碰。
“你……”沈恂蹙紧了眉,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他微微抬头,面色苍白如纸,唯有唇上因刚用过药而泛着些许温润的水光,二十六紧抿着唇,目光低垂的落在身前冰冷的青砖上。
他不敢与沈恂对视,声音胆怯而嘶哑却十分坚定地低声道:“那夜……属下险些伤了主人性命。按律,非死不可以抵罪,请主人赐死。”
说罢,他又将额头深深埋下,紧贴着冰凉的地面,因着连续的动作,背部的伤口洇开了一抹鲜红,在素白中衣上晕开点点红梅。
沈恂僵愣在原地,凝望着蜷伏在地上的那个微微颤抖的身影,尽显卑屈恭顺之态。
他忽又想起那夜这人执刃相向之时,没有半分迟疑的狠厉身影,匕首划过直指要害,无惧无畏的眼神冰冷如霜,与此刻卑微请死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竟让他一时有些失语。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哽的他难受,沈恂缓缓蹲下身,试图与二十六平视,声音温和而坚定:“我若想要你死,又何必求王爷将你予给我?把你从刑堂带出,又费劲心力,日夜不休地为你诊治?”
他再次伸手,想将人扶起,却在触及二十六的小臂时,感受到一阵剧烈的颤抖。
二十六猛地抬头,眼眶已是微微发红,眼中满是惶恐,他仍执拗地陈词请罪:“可属下伤了主人,此等大罪……非死不可以抵罪,属下……”
“那夜之事,非你本意。”沈恂凝视着他低垂的眼睫,略一停顿后,忽的轻叹一声,打断了他:“更何况,你最后不也收手了么。”
二十六怔怔地望着沈恂,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夜屋中烛火摇曳,他浑身浴血,连带着主人的白衣也染的鲜红。
受影卫的本能与律例的驱使,他执刃逼近,匕刃擦过主人的颈侧,留下了殷红的伤口,温热的血珠迸溅到他的手上,带着灼热的温度,可纵使自己已悖逆僭越至此,主人在震怒和剧痛中的双眼也依然清明……
思及至此,二十六抖得更厉害了,后背伤口撕裂来,似利刃割肉,却远不及心中愧疚煎熬。
自己若是再歪上一寸,那匕首必会划开颈脉。
他犯下如此大错,万死也难辞其咎,如今不过只受了二百鞭,这点责罚,如何能抵得过所犯下的罪责?
“可属下……可属下……”他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了断断续续的哽咽,只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影卫律规我也略知一二,”沈恂轻柔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润物无声的安抚道:“烙印不可被外人看见,所以你才出手的,况且你伤我的那一下,不也已经惩戒过了吗?”
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无泪可流了……
打从有记忆起,他就身在影卫营这泥潭虎穴,自是从小就苦惯了,泪水只会换来更多的刁难与磋磨,再痛苦、煎熬、委屈、希冀,也只能深深的埋藏在心底,默默忍耐。
他正窘迫着,一只手却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与他完全不同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白净修长,温热的指节轻触上他的脸颊,顺着泪痕,将那滴泪拭去。
那一丁点温热,却烧着了他紧绷的神经,如同一滴滚油落入平静的湖面,顷刻炸开,先前的所有克制与隐忍,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再也忍不住,泪水仿佛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大滴大滴地砸落,浸湿了衣襟。
沈恂似也没想到会是这般光景,竟惹得人泪如雨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无措与慌乱,忙用指节和指腹一遍遍的帮他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动作珍视而小心。
那人似才从这失控的情绪中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居然在主人面前失态至此,急忙羞愧地将头垂下,避开了他的触碰,声音呜咽沙哑地低声告罪,又抬起手,胡乱地在脸上抹着,试图将那些狼狈难堪的痕迹尽数拭去。
沈恂看着他慌乱地动作,哂然一笑:“在我这,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二十六的眉头仍拧的很紧,心里依旧拐不过来弯。
影卫的规矩刀刻斧凿进每一寸骨血,伤主便是死罪,哪怕主人已不再追究,可他始终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他暗忖道,虽是已自请责罚,可这一码归一码,伤了任务目标和伤主的性质完全不同,又如何能混为一谈?
“可……”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又被沈恂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