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在窗棂间悄然挪移,转眼已是数日过去,竹逸斋内终日萦绕着清苦的药香,而榻上之人却始终未见转醒。
这些时日,沈恂事务繁忙,整天奔波于王府与藏书楼之间,有时天未亮便要起身,玉盘高悬才能归来,可只要是略得空闲,总会回来小院问一声,
“他醒了吗?”
得到的,总是小福子歉然的摇头。
沈恂熬了几个大夜,费尽了心思,案头堆积的医典被翻得页脚卷边,墨迹半干未干的药方叠了厚厚一摞。
汤药像不要钱似的,一碗碗的灌进去,虽然的确不花他的钱,可不论他如何悉心斟酌药方,榻上之人始终双目紧闭,连指尖都未颤动分毫。
每当得空,沈恂总会沉默地坐在他榻边,搭着他那节略显苍白的手腕,仿佛怕自己一松手,这人就真的荡进了阎王殿,不愿意出来。
他从小跟在双亲身边云游行医,后来父母去了,他就一直待在灵枢山,跟在掌门师公身边,按理来说,他早就该看惯了生死别离,不说别处,就光灵枢山上也是日日都有人抬进来,也日日都有人被盖了夷衾抬出去。
就连他的父母也是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飞花落叶尚且有痕,可他却连双亲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可沈恂还是怕,明明手下之人,脉象平稳,呼吸匀长,可人就是迟迟不愿醒来,所以沈恂就是怕啊……
弱冠之后,他就再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医术,可现下却控制不住地心生忐忑。
他只得安慰自己道,许是这人做影卫多年,累了吧,你就让他好生歇息吧……
小福子恰在此时,轻叩房门,道:“先生,总管派人来传话,说您之前要的那批川滇的药材到了,让您去库房查验。”
沈恂敛目定神,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知道了。”
他起身整理了下衣袍,拉开门,吩咐道:“帮我守着吧。”便往出走去。
这一去便又是三个时辰,待他提着新得的药材回到竹逸斋时,暮色已深。
推门进屋,将药材放到正间的八仙桌上,脚步未停,照例先去榻前看那人一眼,问一句,
“人……”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醒了吗……”
小福子又再次摇了摇头。
他垂了头,不免有些失望的怔了怔。
“先生用过饭了吗?”小福子见此,小心的问着。
“不必了,我不想吃……”沈恂挥了挥手,又在榻边坐下,将那人的手从锦衾中拉出,重新执起那节微凉的手腕。
“那……先生需要热水吗?灶上一直温着呢。”小福子又小心的问。
“嗯,端来之后,你就回去休息吧。”沈恂坐在榻上,头也不抬的感受着指下脉象。
小福子很快端来热水,又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沈恂拧了热帕子,水汽沾湿了他的手指。他缓步走回榻边,小心翼翼地半掀开那人盖着的锦衾,动作仔细轻柔的为昏睡之人擦拭身体。
帕子温温热热地覆上去,从后颈慢慢拭到紧实的肩线。
帕子刚拂至臂膀,他托着那截手腕,轻轻将手臂摊开,便见那小臂内侧,一道道的积年旧疤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
那些痕迹颜色深浅不一,却排列得惊人地齐整,一道挨着一道,顺着小臂内侧,从腕骨一路密密麻麻地蜿蜒而上,直抵肘窝。
沈恂的手顿住了。
这几日沈恂事事亲力亲为,为他诊脉、擦身,不是没注意到过他身上的伤痕,只是多为匆匆一瞥,未曾这般细瞧过,可仅是每回目光的匆忙掠过,也免不了阵阵心疼。
沈恂指尖轻抚,便瞧出这伤应是少年所受,虽早已愈合,却仍能从愈合后肌肤疤痕的明暗不一,依稀辨出当年伤势之重。
帕子再往下,他的掌心与指间满是常年持握武器磨出的硬茧,粗糙的茧子与交错的瘢痕交缠在一起,这一双手竟也是没有一处好地方……
这人到底受过多少苦啊……
沈恂的眉峰不自觉的蹙起,眼底泛起难以掩饰的怜惜,动作也愈发轻柔了起来。
可直到他将这人从上到下擦了个边,榻上之人还是全无反应。
他的目光落在二十六的脸上,这人睡着时五官倒显柔和,没了平时的冷硬,只是唇色还是偏白,看着让人揪心。
沈恂有些气闷的将手上的布巾扔回铜盆,叹了口气,再帮他细细地掖好被角。
返回正间,拎起桌上新拿回来的药材,钻进了东次间。
藏书楼中医典古籍浩瀚,却不能带出藏书楼,沈恂只得将重点摘抄到册子上带回。
他点上灯,依照着抄录的典籍,处理起新得的药材。
该切段的切段,该碾碎的碾碎,整理妥当后,又拿起这几天研究的药方修改了几处错漏。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
王爷身上的蛊毒已然压制,虽暂时无法拔除,却也无甚大碍,可昏迷的二十六,却像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夜已深了,沈恂扶着桌案,捏了捏酸胀的眉心。
王爷从各地搜来的医典古籍、奇症杂谈在他医案上堆成了山,他摸来最上边半扣着的那本接着看。
可看了半晌,他倏忽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是一个字也没读进去,满脑子都是……还能给那人换些什么药。
若问及沈恂,为何对一个险些取了自己性命的人如此上心?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许是医者本能,让他习惯了对医患拼尽全力,许是和那日一样,见不得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他的眼前悄无声息地消逝,又或许是被他当晚那狠厉决绝的身影勾去了魂吧。
夜更深了,沈恂只得将书倒扣回去,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