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甲剥离的瞬间,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容,暴露在昏黄的烛火之下。
纵使染满尘灰与干竭的血迹,面色也因剧痛和失血而透着濒死的青灰,但那轮廓仍旧令人惊心。
剑眉星目,此刻却因痛苦而紧蹙,他的额头沁满冷汗,顺着紧绷的额角向下滚落,紧抿的双唇泛着青白,倔强地封住了所有呻吟。
沈恂从身旁的药箱底层摸出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红小丸,正是急救之用的养血丹。
不敢耽搁,他一手用力捏住伤者冰凉的下颌,迫使其紧咬的牙关打开一道缝隙,另一只手快速将那颗小丸塞入口中,又合拢下颌,指腹在喉间微微一压,助他勉强咽下。
剪刀在他的胸前划过,沈恂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费力的剪开那早已被血浸得板结发硬、与皮肉粘附难分的黑衣,布料剥离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待衣衫尽去,那躯体上的创处便再无遮掩地暴露在摇曳的烛光下。
创口狰狞毕现,一道深长的刀伤斜贯胸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更可怖的是肩胛处,一个乌黑的圆形孔洞赫然在目,边缘血肉模糊,隐有焦痕。
沈恂取来铜盆,用洁净布巾蘸着清水,谨小慎微的拂拭创口周围凝结的污血,布巾一次次浸入盆中,清澈的水渐渐被染的暗红。
清理至肩胛骨那处乌黑创口时,他愈发谨慎。
镊尖深入,小心探寻,直至触到一丝坚硬的异物感,他屏住呼吸,持镊微转,极其缓慢地将那深嵌于血肉中的异物拉扯而出。
终于,一枚两寸余长的乌黑短锥,带着淋漓的鲜血被完整的取了出来。
沈恂将这枚犹带余温与血污的短锥置于灯下细观,眉头紧锁如壑,椎体沉坠,棱角分明,这东西绝非寻常武夫所用,倒像是……专为索命而造。
寒铁面甲置于小几之上,在昏黄光线下泛着生硬死寂的幽光。
他抬眼望向榻上那张毫无生气的冷峻面孔,呼吸依旧微弱如游丝,却又顽强地未曾断绝。
屋外夜色如墨,深沉得化不开。案头那盏孤灯,豆大的火苗仍在摇曳,将沈恂凝重的身影映在墙上。
待到将最后一层药粉均匀的撒满创口,沈恂才长吁出一口气,直起身,伸手用袖子未沾染到血渍的位置,抹了把额角渗出的汗珠。
眼下只差裹伤了,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半抱托起榻上人沉重的上身,让他倚靠在自己的臂弯里,拿起备好的棉布,自胸膛起始,一圈圈的缠绕紧实。
纵使将动作尽可能的放轻,棉布蹭过伤口,怀中之人的身子还是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沈恂动作一顿,再次放缓了力道,布卷穿过腋下,绕过后背,他的每一次动作都屏息凝神,唯恐再牵动了那些狰狞的创口。
缠至肩胛,指尖倏忽触到一点异样的粗糙。借着微弱的烛光,视线落在那人左肩胛骨上方,被伤疤环绕的皮肉之上,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圆形烙印。
轮廓清晰,深陷肌理,显然是数年前烙下的,沈恂的动作蓦地一顿,缠绕布卷的手停在半空。
烙印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内里盘踞着似是某种异兽扭曲的身影。
这图案……铁画银钩的线条,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在记忆深处某个蒙尘的角落里见过。
他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布卷。
在哪儿见过呢?是古籍插图?还是哪家的高门徽记?
他手上不停,一边继续缠绕,布条在肩头打了个利落的结,一边任由这疑惑在脑中翻腾,却始终抓不住那一丝飘忽的印象。
好不容易将伤口都包扎妥当,沈恂缓缓将人平放回榻上。
疲惫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他退后了两步,揉了揉僵硬酸痛的腰背臂膀,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深更半夜,屋内唯一一张木榻被占,他今晚睡哪儿?
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救治,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此刻看着榻上这身份不明、气息奄奄的人,那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这人一看就不是寻常人,救他一命已属情分,反正伤已处理妥当,暂无性命之忧……不若趁他还没醒,借着夜色将人拖出去扔了?
如此,既保全了他,也周全了我……
可这念头一起,连沈恂自己都惊出一身冷汗。
医者仁心何在?
可那烙印和黑铁面甲带来的莫名寒意,又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头。
终究是狠不下来心肠,他暗叹一声,挪开竹椅,蜷身坐下,手肘支在桌面,以拳拄着发胀的太阳穴。
罢了,今夜就在椅子上凑合一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