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镇邱心有疑惑，可他怎么也无法连接周觅那一双在蓝粒渲染下，阴沉沉的大眼睛。

周觅眼中的世界，尤其是蓝粒的世界，尽管有夜色的铺呈渲染，蓝粒千丝万缕漂浮在空中的模样仍然给予她对于世界的探究欲。

在他人眼中，轻微的蓝色是地狱飘浮上来的游魂，蒙着一层雾般的厚重感，紧紧压在心头，与愧疚感类似。

远处的灯光淡了，灭了，周觅站在草丛内，熟悉的地形里，隔着上千上百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她能看清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拨开挡在眼前顶端坚韧无比的细长植被，多年未经人工雕琢的418街道外围有太多崎岖不平的山坡，曾经，她喜欢与炽音在太阳未落时，坐着巨大的垫子，一把冲下山坡，大声尖叫。

为数不多的日子，尽数收回，令人产生一股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眩晕感。

蓝粒紧紧贴满她的身体，寻找黏黏糊糊的伤口，树丛内长满浆果，阳光洒满北部雪原时，尖声啾鸣的北部灰山雀从树冠跃下，衔走汁水滴滴答答流不尽颜色像红醋的它们。

白天鸟雀家族的乐章在夜晚只偶有机会听闻，更多的是...有人在跟着自己的脚步声，对方一定是个跟踪别人的老手，模拟脚步，躲藏身体，声东击西，夜晚的草丛是天然的庇护。

周觅忽然没继续走的想法，她没什么必须要回去的目的，又被他人打扰，算了。

拢一拢头上的帽檐，原路返回，夜晚眼花缭乱的草丛底端，伸出一双沉稳有力的手，忽然将她狠狠往下一扯，没料到还有这出的周觅，拿出藏在手腕处的细针对着脚腕处出手。

“我是高镇邱。”来人趴伏在泥土与草根腥气满鼻的地面上，根脉叶片互相缠绕的草从，他的脸完全没入其中，乍一抬脸，活像是从地下爬出来的活死人。

周觅眨眨眼睛，将到了嘴边骂人的话咽下去，踢开他还拽着自己裤腿的手，“你怎么在这？”

一闪而过心虚在他脸上浮现，他赶紧竖起食指，趴在遮掩住他眉目的草丛内摇摇头，示意周觅学着他的样子趴下。

“干什么？”

“有人在前面，我听到脚步声了。”高镇邱的浑身肌肉紧绷，微弱的手电筒光亮照不亮草丛内乱爬的蟋蟀和甲虫，小小的昆虫触及裸露在外的丁点皮肤上都会引起一阵战栗，军人受过严格训练，这些不算什么，高镇邱全神贯注用异能监听远处的声响。

周觅有点难受，她忍不住要挥开从她手背上缓慢爬过的毛毛虫。软糯的毛毛虫身体竟耷拉在她光洁的皮肤上不肯下去了，她一阵恶寒。

高镇邱冷眼瞧她，用气音道，“别动，他们来了。”

话音未落，高镇邱额头上的一滴汗落入草丛，似乎这带有盐分的物质引起了丛林内的骚动，越来越多的虫子从厚密乌黑的草丛内爬出，吓得周觅真正是动弹不得。

腥臭的泥土气息和草根冒着熏人的臭气，久无人烟之地，由一双双黑靴的主人刺破这个白雪清透，月光冰凉的夏日夜晚。

“他们是谁？”周觅拿出一根地上摸索到的短木棍，在地上写着什么，高镇邱摇头，他哪里知道，只是对方脚步匆匆，似乎也在追逐什么。

拿起木棍，借着风劲摇曳草丛的一瞬，她抵住面前要回弹的几根长草，看清了不远处待在树下的几人。

“五个人，三个异能者。”再次借着风劲，收回木棍，长草混在一堆夜色遮掩的同属植物中，安然归位。

“不到两秒，你能看清？”高镇邱不像她那么大胆，仍然在地上比划，周觅不懂这人平时在守边防线时胆子还挺大，今天怎么了这是？

“你害怕他们？”

高镇邱听见周觅似有若无的笑，他脸黑，有话不能说的感觉给他难受坏了，害怕？还不允许他害怕了？

周觅轻笑几声，忽而眼眸发冷，“他们出不去的，你在这里工作少说也有两年了，没听过蓝粒不会放任何一个人走的故事吗？”

声音太大了，和在谈判桌上交谈毫无区别的声线，别说是高镇邱听见的清清楚楚了，站在古树下歇脚的几人立马枪支上膛，形成一个圈状队形缓步逼近。

他傻眼，这不就是个传说，是个故事吗?

现在的周觅和开玩笑有什么区别，来不及吐出一口压在身体内的气，高镇邱同样朝几人方向架枪，眉心紧锁往下压，一片阴沉的光影遮住他的眼眸，他彻底与草丛与黑夜融为一体。

“举手，放下武器，出来。”负责侦查的男人率先探身进入起码一米七左右高的草丛，周觅举起手，将手里的枪松开，在几人犀利的眼神中，她猛地踹开自己的枪，就算这样，站在最前方的男人也没掉以轻心。

他一抬下巴，“转一圈。”

什么都没有，这只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男人打开刺目的手电筒灯光，听见了身后几人的吸气声，“就是她。”

周觅睁着一双明眸盯着几人，强光刺眼可她直视几人变化万测的神情，忽而轻笑道，“怎么?”

前面的男人被一双大手狠狠推出去，手电筒强光乱晃，完美在边防线和418街道中间的隔离带内跳了一段霹雳舞，周觅别过头去避让胡乱飞舞的光线，再一转脸，面前人笑嘻嘻的大脸盘子，差点没把她吓个踉跄。

“干什么？”一股恶寒涌上心头，周觅冷着一张谁都欠她钱的臭脸，男人却笑的更欢了，他搓搓手，原地转了几圈，就差没原地升天，“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你知道利纽特学院吧?”

“我知不知道跟你有什么直接关系吗？”周觅瞳孔上下一颤，将面前一脸谄媚的男人仔仔细细打量个遍。

男人赶紧介绍自己，“我是利纽特的招生办主任，欢迎你来我们利纽特学院，我们学院的侦查系很出色，要是有你这样出色的孩子，我们早就是特拉克第一军校。”

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名片，周觅狐疑地扫了眼周围一脸戒备的“保镖军团”，男人赶忙让几人走远点。

“没看到她害怕你们啊，滚远点去。”他自认威风十足的摆手，身后几人听从他的话往后退，负责侦查的男人弯腰去捡周觅踢远的枪支，以防意外。

意外却比他捡枪的动作更快，一声枪响，整个树林开始震颤，无数安静待在庞大阴影后的活物疯狂发出威胁的声音。

沈舟白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比阴影后的危险还要能蛰伏，自称为主任的男人果冻般软软倒地，脖颈中央像是用钉子凿出的小洞，血液正疯狂喷涌而出，她用的绝不是市面上常规的枪支，至少他没见过巨大的枪响后，持枪者纹丝不动。

可枪声没结束，她身侧的草丛内不断有子弹飞出很快将其余几人击倒，鲜血纷纷扬扬像被捏爆的浆果，蓝粒世界下的红呈现出一种醋栗色，观感没那么血腥，可味道臭极了。

一双黑眸威胁性的眯起，“你究竟是谁？”

“沈大校。”不等周觅回答，高镇邱激动地从草堆内爬起行军礼，他看到侦查人是沈舟白的时候，立马明白，这是联邦的特别任务。

能让沈舟白出任务的，无非就两种，他能做的和明危行认为他能做的，

沈舟白神色稍缓，可嘴角仍然僵硬成笔直的一条线，他危险的眸光扫过周觅在蓝粒下幽暗的脸颊，忍不住错开眼神。

这孩子太邪性了，几乎没人能对上她的眼神，里面蕴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怖纯真感。

她被放在明危行桌上的档案照片又没这种感觉，沈舟白忍不住朝她投向探究的眸光，她毫不避让问，“怎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他开出了各种各样的条件，你是否会背叛科尔维斯。”

“我还没有进入科尔维斯军校，哪里来的背叛一说。”见沈舟白眼神凌厉，明显不高兴，周觅摆弄手上的名片，拔高声线纯真道，“无非钱权，我还是个高中生，我想不了那么远，我只知道科尔维斯军校比利纽特还好，我当然选择科尔维斯军校。”

像个孩子，但不像她。

沈舟白看她就哪里都看不顺眼，干脆脸转向高镇邱，高镇邱脸快笑烂了，沈舟白在心里暗叹一声，如若当年联邦没那么听风就是雨，情报处也没那么多蛛丝马迹都要找寻，自己的这位学弟或许就会不一样。

“我这次的任务半公开，只能说给我所信任的人，高上尉，我需要你的帮助，找到米拉尔星球上另一个由明元帅钦点的‘十人计划’另外一员，他马上就要进入科尔维斯军校，如果你答应，以后米拉尔星球的这两人由你负责和联邦对接，如何？”

高镇邱毫不迟疑的行军礼恭敬道，“属下领命！”

“此人名为榊源幸，来自安托尔星，这颗星球在联邦的征战中彻底损坏，毫无再修复的可能。”沈舟白调取宇宙轨迹图，光幕在蓝粒世界中铺开，十几年前的星际战争纪录片般这么暴露在几人面前。

对付这种还生活在旧时代连一个星际飞船都没有的星球，毁灭它不用耗吹灰之力。

就算是王族也只能苟延残喘的生活在米拉尔星球，周觅想起榊源幸，灰暗大于鲜活的少年，他有一张稚气未脱的瓜子脸和一双怯生生的杏眼，下巴很尖，尖的戳人一定很疼，或许某个时刻里，他也会戳伤自己。

“他们没有能量锁是吗？”周觅回忆榊源幸身上的衣物，并没有碍眼的东西，沈舟白神色僵硬，“你见过他了？什么时候？”

“半个小时前。”

周觅这话听得沈舟白只想消失在这，他的眉眼通篇写着愕然迟疑，这没人跟他说过这十个人在进入科尔维斯军校之前就能见面啊，怎么回事，沈大校一抹额头，满脑门子汗，这人真是邪门到家了。

“行，我会如实上报，你今晚到这里来做什么？还有你。”沈舟白终于想起不在自己计划内的两人，他一把扣住高镇邱的肩膀，在两人中间绕了圈，手肘狠狠撞击自家学弟腰部，得到对方“嘶”地呼痛，这才满意道，“来，你说。”

“是，回大校的话，我今晚收到了米拉尔星球最高警的命令，指示我到418街道查看是否有人员遗留。”高镇邱行了个笔挺的军姿，沈舟白握住他的肩膀暗暗发力，很好没撒谎，拍了拍高镇邱后背，他缓步走到周觅身旁。

周觅微微侧过脸任由两人或强或弱的眸光洒在自己脸上，沈舟白眼眸垂下，看她穿的竟是一双拖鞋，本来想说什么，全被这双拖鞋和她时不时动几下的脚趾给搅得无言以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他觉得太闷了，索性脱下身上的外套，他才拉到胸口处，对面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你要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