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靠着海边的旅店，这里有定时出发的渡口，夜晚窗帘不完全合上，飘扬进来的夜风细闻有海水的咸腥味。

零点后，轮船到岸的汽笛声响起，周觅打开光脑，进入官网看自己的成绩，心里毫无波澜，她不会忘记陶明三番四次的劝告。

“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能被外界发现你超乎常人的精神力，一定不能过早将凌驾他人之上的成绩暴露出来。”

多次中游的成绩，也只能是中游。

旅店开在一间超级大的游轮内，她起身，朝窗外投去眸光，天地之间只有一轮水与月融合的涟漪，海水吹得她心里躁动不安，莫名想回到根植于心底的地方。

披上外套，穿着没来得及换的睡衣，游轮外有随时等候吩咐的侍应生，为了赚取高额的小费，见有人出现在房间外，两三个人同时围上来，热情道，“请问有什么我们能效劳的吗？”

“不需要，我去买个东西。”周觅阴沉又黑漆漆的瞳孔在黑夜里格外的亮，格外的冷，几人不像纠缠其他客人的动作，几乎是对视一眼，毫不犹豫为她让出去路。

晚风不平静，巨大的浪花势必要打翻靠岸的废弃游轮一般，如此滔天的怒意，走起路来真是晃晃荡荡，几乎飘浮在绵软的云层里。

抵达岸边只有零星几个人占据个好位置，准备看明天早晨升起的太阳，人仿佛就是为某一时刻而活，比如说这些等待日出的人，也比如半夜非要回去北部的自己。

她带着一身海边独有的水汽坐入出租车内，司机鼻尖耸动，很快从后视镜内打量周觅，“去哪？”

他操着一口中心地区老一辈人独有的口音，尾音上扬，颇有点那么谁都不服的犟种气。

“去中心地区与北部的边界线。”周觅将光脑的地图打开，巨大的光幕设置了共享，司机意外地瞥她一眼，狐疑着咂舌道，“你确定？中部和北部的边界线也有很多蓝粒，没多少士兵在哪里驻扎，不太安全。”

从后视镜内不放心地多看几眼周觅，忽而惊觉这孩子周身萦绕着一股狠劲，窗外的海风吹动浪花打在岸边“砰砰”做响，司机心里也惊雷直起，前阵子因为人皮的事件，官方再怎么压，也在民间吹起一阵野风，传的那叫一个驴头不对马嘴，此刻与周觅待在一起还不到几分钟，司机手心直冒汗。

“我不能给你送进去，也不走偏僻的地方，估计要绕路，你看价格能不能接受？”司机也实在想接单，今晚还一单没接呢，再这么下去，西北风也赶不上喝。

周觅接过他计算的车费单，大概凌晨两点就能到边界线，搭上运输班车，两点半肯定能到家，心里有底，面上浮上一层淡淡的愉悦，“可以，走吧，开快点。”

“得嘞，坐好，咱们出发。”

周围的景色在快速倒退，夜色很深，周觅觉本就少，司机一路开的都是灯火明亮的街区，唯有越靠近边界线，灯光越暗，能住在中心区的人，大部分都是没钱的普通人类，一般穷苦的非人物种和外来物种，根本没办法住在这种粒子污染数值低于平均水平的地方。

“运输班车大概十分钟后到，你一个女生要多加小心。”司机收了钱，注意自己给周觅的找零她根本没收，一时间不由得心里暖烘烘，多说了几句关切的话。

点点头，周觅下车，一股不算很好闻的气味打她个措手不及，顺着传出气味的地方看去，立马收回目光，多看一眼，她都有点接受不了，到处是衣衫褴褛的人类，比起在地下城工作的非人物种，外来物种，他们似乎更举步维艰。

这个世界早就烂透了，从蓝粒危机开始，又似乎从联邦的组成开始，亦或者是帝国的建立，也许都不是，是宇宙演化的那一天，世界已经产生三六九等的变化。

运输班车很快抵达，她交了两块钱坐在司机身后的椅子上，与她一同上车的只有一个不太高的男孩子，穿的很朴素，却干净。

车上座位很多，他却不太敢落座，怯弱的目光只敢在众人的下巴上扫一圈。

“快点坐好。”直到司机出声提醒，他这才张张嘴，一看就是要说抱歉的话，司机没给他这个机会，油门一踩，还没坐下的身体差点飞出去。

吓得耳朵和脖子通红一片，呆头呆脑的像个小狗，周觅忍不住勾唇看他一眼，在对方眼里这是赤裸裸的嘲笑，这下好了，脸也红了。

周觅不再看他，转过脸去朝着窗外逐渐飘浮的蓝粒，这些蓝粒无人经过时，在夜间很慢很慢地动，一旦察觉到人类的轨迹，立马粘液般的贴在人的衣服的每一寸，妄图蠕动着游进唯一保护皮肤的那一层布料。

没有伤口还好，只要有一点点未干涸的血迹，它们立马如漫山漫野劲风吹过的草原里，那千万根扭动身躯的草穗，争先恐后的就要进入人体。

活了十六年，从未有过这样烦恼的周觅，不是没想过，自己究竟哪里和普通人不一样，问母亲，母亲只是说，这是她独一无二的异能，这是骗小孩子的话，她自然不信。

“嘶——”头忽然的阵痛，搅得周觅心绪不宁，天翻地覆的人与物在眼前乱飞，一段血淋淋暴露在蓝粒中的手臂，属于一个小女孩，吸引无数贪婪的蓝粒，可是蓝粒始终只浮动在她藕节似的手臂周围，即便接近也只是在她的手臂上，慢慢游走，这让周觅觉得是一个自然界的吻。

这个女孩是谁呢？

眼前的场景全部归位时，有人坐在了自己身边，周觅错愕转头，一张放大又呆萌的脸，真是和自己一同上车的男孩子。

“你...你还好吧？”他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本来没什么，让周觅擦额上的汗，周觅的眼神触及过来时，如同带着滚烫的火舌，烧的他自尊心全无，她适合最好的，念头一出，手里的纸窝成一团，安然躺在漆黑的垃圾桶里。

周觅任凭额角的汗从太阳穴一路滑到下巴，没入到衣襟内，晶莹的汗成了露珠，怎么不在荷叶上呢，也是一样的清香。

蓝粒飘浮的幽蓝光线，车顶落下的昏黄灯光，她的脸置于起起伏伏的光影中，太浓墨重彩。

心脏狂跳，喜欢给予少年喷涌而出的勇气，他抬起一双下意识瞪圆的杏眼，“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周觅，寻觅的觅。”她并不多解释名字的由来，身侧的人失望的表情写满脸上，周觅心情尚可，反问道，“你呢？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啊，我...我的名字...榊源幸，很高兴认识你。”他很激动的说出自己的名字，姓氏不常见，星际年代民族大交融，来自东洋民族的人种，中心学院也不少，只是很少能见到这样的世家大姓。

周觅不欲多打探，余光一扫瞟到了他忽然拿出的书本中，夹着一张高考准考证，怎么看这张脸都不像是要高考的样子，眼神在准考证和这张惹人怜的脸上来回打转，周觅还是没忍住诧异，“你今年高考了？”

“对，我今晚回去收拾东西，七月份之前要去特拉克星球报道，学费很高昂，我想自己去地下城找点活干。”

他湿漉漉的眸光闪了闪，周觅无意识的弯起眼角，“困难的话，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不过只有科尔维斯军校有，其他的都不行。”

科尔维斯军校的学费办完助学贷款才堪堪能与其他军校齐平，榊源幸面上一喜，“谢谢你，我就是去的科尔维斯军校，我等会就给招生办老师打电话。”

这个消息得到了对方如此感谢，周觅失笑，她只是想炸出榊源幸在哪个军校上的，直接问不礼貌。

榊源幸得到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肩上的担子和被压垮的自信无形中放松不少，今晚遇见周觅，是他最幸运的时刻。

“可以加你的联系方式吗？我下一站就要下了，平时我不会打扰你的，真的！”又是七八站，榊源幸莫名紧张起来，他是个很情绪外露的人，紧张的气氛感染到周觅，周觅难得抬头确认好几遍，自己坐没坐过站，还没确认完，就听到榊源幸颤颤巍巍的说话。

周觅将自己的光脑和他的光脑碰了碰，运输班车的后门打开，他立马拿上自己东西急匆匆往车门走，下到最后一级阶梯，榊源幸回头，昏黄的灯光为他的脸蒙上一层雾蒙蒙的暖光，这是一眼周觅无法形容的目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应该在哪里见过他，不是今天，绝对不是今天。

蓝粒数值比以前还浓，周觅下车后检测一遍，检测器“滴滴滴”响个不停，索性关掉检测器收进储物戒，拿出一件黑色的夜行服外套穿上，帽檐正好挡住眉心，衣领竖起，拉链一路拉到鼻尖，被鼻尖撑起明显弧度。

步行导航大概半小时就能到，周觅打开手电筒，又稳又慢地往前走。

地上城市住的越来越少，安稳活着的人掰掰手指头就能数清。手电筒的光在黑夜里，萤火一般，许多东西看不真切。地面上落了好多叶子，这里除了运输班车和白天偶尔热爱探险的人过来，再不会有人回到荒废的北部街区。

脚上随便搭上的凉鞋，踩在一地破败的树叶丛中，不断有蛇吐红信的“沙沙”声在身后作响，周觅脸不红心不跳，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蓝粒遮挡住正常的视线窥探，前路迷蒙不清，地图上很多路口全被铁丝网封锁。有地图和没地图区别不大，全凭感觉摸索，快要抵达，再转个弯就好，周觅是从边界线旁的小岔路过去，周围密密麻麻的草丛与灌木，差点划破只穿了凉鞋的脚。

这里破旧不堪，杂草长得比人高，周觅却很满意这一群蛇鼠虫蚁安家的地方，唯一美中不足，离边界线太近，几乎能听见某位士兵在不远处的呼吸声。

他们快换班了，蓝粒对人体的损伤太大，没办法做到几个小时按兵不动。他们起身之际，头顶上的灯光一颤一颤，像野兽在树梢上垂涎树下的美味，周觅不敢轻举妄动，呆若木鸡地站在草丛里，与蓝粒覆盖下的黝黑深夜混为一体。

很近，会被发现吧，可是不近，完全没办法看清周觅的身影，她的黑外套在深夜与隐身服毫无区别。

高镇邱当年也是科尔维斯军校指挥系，两个班四十人种一员，夜行视线很强，然而蓝粒的阻挡，使得一切都变得难以看清，跟周觅一路，她那小小手电筒，完全是废物点心，她如何看见前路，成了一个萦绕在高镇邱心头扑朔迷离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