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目光掠过座下学子，转向垂手恭立的群臣，含笑落座：“众卿平身。”

他坐下后，其余人才依次落座。陈恪行刚坐定，便觉衣袖又被轻轻扯动，何昌紧张地低语：“陈兄，晋王千岁是不是在看我们这边？”

陈恪行不动声色抬眼，果然见晋王手捧一卷锦册，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向他们这个方向。此刻，诸位大臣的案几上都陈列着数卷锦册，正是本次殿试举子的策论文章。

说是策论，实则多考察文章辞采与结构布局，其中所涉治国方略，大多仍是些空洞泛泛之谈。陈恪行所写的，亦是中规中矩的修身齐家治国之道，自认挑不出大错。然而晋王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却让他心中惴惴，不知这位帝党核心人物，对他这个已被内定的“自己人”究竟是何看法。

殿试问答循例开始。多是几位重臣对各自感兴趣的策论提出考校，皇帝偶尔插入几句，问题多围绕经典释义、文章章法，偶有涉及具体政务，也多是浅尝辄止。举子们或对答如流，或略显紧张，气氛虽肃穆，倒也平稳。

轮到何昌时，陈恪行原为这个见生人便面红耳赤的同伴捏了把汗，不料他虽步履僵硬，对答间却从容自若，令陈恪行暗自称奇。

待何昌归座，陈恪行正要道贺，却见他直挺挺地倒向自己。忙伸手扶住，只见他面色惨白，唇色青紫，竟是紧张得昏厥过去。

待后续两位举子对答完毕，何昌方幽幽转醒，见自己倚在陈恪行肩头，嘴唇微颤欲言。

陈恪行温言道：“何兄且先歇息，待缓过气来再叙不迟。”

何昌颤巍巍坐直身子，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似已魂飞天外。

陈恪行正担忧地望着他，忽闻自己的名字被唤，一个激灵抬头，只见众人的目光齐集于身。皇帝更是目光灼灼，眼中几乎要迸出光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

这小皇帝想干什么？

没由来的，一股风雨欲来的危机感袭上心头。

极力忽略心头那点微妙的不安，陈恪行起身上前，从容道：“方陵陈恪行，参见陛下、诸位大人。”

“方陵……”晋王沉吟道：“原是陈氏子弟。观汝文章，文采斐然，颇有令祖陈焕先遗风。”

“王爷谬赞，学生惶恐。”

陈恪行垂首恭立，忽闻吏部侍郎吕休成肃然道：“下官以为，陈举子文采虽佳，却失之华靡。文章贵在质实，此篇若作骈赋尚可，若为策论，未免浮夸。”

陈恪行正欲答，忽然听一闲散悠然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吕侍郎此言差矣。”

这声音……游锦？

先前他对举子们的考校多是敷衍应和，此刻突然发声，陈恪行顿觉不妙。

“本官倒颇欣赏这般文风。文章尚质不假，然世人多因辞害意。陈举子既能文采斐然，又能言之有物，实属难得。”

陈恪行心中叫苦。文风之争本无定论，但在殿试这等场合，自当以严谨为上。晋王既已褒奖，他本可谦逊受教，博个虚心受教之名。如今游锦这一搅和，反倒难以收场。

果然，吏部侍郎吕休成为人严肃刻板，平生最看不惯的官员之一就是行事招摇的游锦。

游锦这话正撞上他的枪口，冷笑道：“游平章事这是在指责下官是那等不识真才的‘愚人’了？”

游锦把玩着手中的小巧的玲珑瓷杯盏，连眼皮都未抬：“吕侍郎何必对号入座？本官只是就文论文，觉得陈举子此文，华彩与内质兼具，实属难得。莫非吕侍郎认为，辞藻优美者，其内容必定空洞不成？此论，未免有失偏颇。”

吕休成面色一沉，正要反驳，上首晋王轻咳一声。

这声轻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吕休成立即噤声，游锦仍是那副懒散模样，却也闭口不言。

晋王的目光重新落回陈恪行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审视：“文风之事，见仁见智。陈恪行，本王看你策论中，除文采外，于吏治民生亦有些见解。你于篇末提及‘选贤任能，士族与寒门同贵’，此言何解？”

这话题实在有些敏感，本朝科举，明面上是选贤任能，不重门第，但实施起来又怎么可能丝毫不顾及世家权贵？这句话也不过是常见的书面之语，冠冕堂皇来看的确没有问题，但若要细究，他又该怎么回答？

陈恪行斟酌道：“学生以为，朝廷取士，当以才德为先。无论士族寒门，唯才是举，方能人尽其才。如此方是社稷之福。”

他这话说得圆融又冠冕堂皇，晋王却不打算让他轻易过关，追问道：“说得不错。然如今科举取士，寒门子弟已有晋身之阶，何来‘不同贵’之说？你所谓的‘同贵’，具体何指？莫非是要削士族之禄，以填寒门之壑？”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就算不看周围，也知道现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陈恪行实在没料到晋王会这么刨根问底，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急速思量着对策。

他知晋王会防备他这个半路加入的"自己人"，却不想对方竟当众逼他表态，全然不顾他崔元一师弟的身份。

正踌躇间，崔元一清润的声音适时响起：“无妨，陈举子但说无妨。”

陈恪行微诧望去，见他几不可察地颔首，显然早有预料。

把心一横，他抬起头迎向晋王目光：“学生不敢妄言削禄填壑。所谓'同贵'，非指削夺士族之荣，而是当摒除门第之见，使寒门俊杰在授官任职、晋升考绩时，能与士族子弟享有同等机会，而非止步下僚。如此，方为真正的'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