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一出,殿内世家子弟的目光愈发复杂,寒门出身的官员举子则依旧静观其变。
世家子弟多凭门荫占据清要之职,寒门进士则多沉沦下僚,这本是朝中不成文的规矩。如今被这般直白道破,已有人暗自叹息这年轻人的仕途怕是要止步于此了。
晋王眼中精光一闪,正要继续追问,一直沉默的皇帝却忽然开口。
“好了。”年轻皇帝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打破了凝重的气氛:“陈举子此言,倒也有些新意。不过,具体如何施行,牵涉甚广,非一时一日能论清。今日殿试,重在考校文章经义,这些朝堂大政,容后再议吧。”
陈恪行心中一松,正要谢恩退下,那个令人头疼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陛下圣明。”游锦放下把玩许久的杯盏,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不过,臣倒是觉得,陈举子这番见解,与臣近日所思,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见英雄所见略同。”他目光转向陈恪行,依旧是笑吟吟的语气,说出的内容却让陈恪行头更痛了。
“臣近日正欲整顿此弊,苦无得力助手。既遇知音,陛下何不将陈举子拨予臣下?”
陈恪行心中叫苦不迭。他已是内定的翰林院人选,岂能轻易被游锦要去?
果然,崔元一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臣理解游平章事爱才之心,只是陈举子既已通过殿试,按例当由吏部统一铨选。游平章事贸然要人,未免有违规制。”
游锦轻笑一声:"崔中书此言差矣。正所谓‘非常之人,当用非常之法’。陈举子既有这般见识,埋首故纸堆,岂不是浪费人才?”
崔元一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反驳,御座上的皇帝却忽然笑了。
“游爱卿说得有理。”
年轻天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下方,“陈恪行既然有这般见识,白白虚度光阴确实可惜。朕看,就依游爱卿所请,让他去六部历练吧。”
陈恪行愕然抬头,正对上皇帝意味深长的目光。他下意识地转向崔元一,却见师兄面色凝重,目光中带着几分他看不懂的复杂。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直沉默的孙仲言缓缓开口。
“陛下,老臣有一言。”
皇帝微微颔首:“孙学士请讲。”
孙仲言的目光淡淡扫过游锦,最终落在陈恪行身上:“实不相瞒,恪行是老臣的三弟子,其才学品性,老臣最是清楚。游平章事慧眼识珠,老臣欣慰。只是...”
他顿了顿,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直视游锦:“六部之职关系国计民生,责任重大。老臣这个弟子年轻气盛,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游平章事看在老臣薄面上,多多指点,莫要苛责。”
孙仲言此言,等于当众宣告了陈恪行是他的弟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窃窃私语顿时四起。陈恪行却心乱如麻,已听不清众人议论。
没等他从这一系列变故中缓过来,游锦似笑非笑的声音再度传来。
“孙学士多虑了。下官既然举荐陈举子,自然信得过他的能力。再说...”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恪行一眼,“下官与陈举子也算是有过一番前缘,自然会多加照拂。”
这话中的深意,陈恪行心知肚明,只觉得后背发凉,那"乱朱"之毒仿佛又在经脉中隐隐作痛。
孙仲言深深看了游锦一眼,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
皇帝见状,满意笑道:“既然如此,就这么定了。陈恪行,即日起授门下给事中,望你勤勉任事,莫要辜负朕与游爱卿的期望。”
……
浑浑噩噩地坐回位子上时,陈恪行几乎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谢恩的了。
何昌悄悄戳了戳他,见他面色苍白、神思恍惚,担忧道:“陈兄可还安好?”
陈恪行强打精神,勉力笑道:“有劳何兄挂心。”
直至殿试终了,陈恪行始终魂不守舍。何昌不时投来关切的目光,唯恐他下一刻就要倒下。
不想先前还是他关心何昌,转眼便反了过来。
自嘲一笑,听闻皇帝赐宴,陈恪行甩甩头,暂将烦忧抛诸脑后,狠狠夹了一筷白润晶莹的杏仁玉脂,将满腹愁绪化作食欲,大快朵颐。
何昌见他突然精神抖擞地用膳,一时怔住,欣慰道:“陈兄果然豁达,小弟当以陈兄为楷模。”
说罢,他望着自己案上相同的佳肴,犹豫片刻,也学着陈恪行的样子,狠狠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