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朝惯例,殿试赐宴。虽未开考,殿前已摆好桌案。最上首自是御座,其下按品级依次排列。新科举子们则位于殿中最下、也是最中央的位置,静候天子和考官的评定。
几个小太监将众人引至各自座位后便退下了。陈恪行坐在第一排最左,恰好能将殿前景象尽收眼底。
他扫过那些桌案,从布置推测,此次应有六位三品至五品官员,另有十九位五品以下官员参与考评。
他心中微有些惊讶,据他所知,寻常殿试有四位高官就已是顶天了,更不要说这次一下来了六个。
想到崔元一昨天的话,看来这次皇帝是有心要在朝中做出一番变革了。
正思忖间,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位兄台,可否请你……"
声音越来越小,终至无声。
陈恪行转头,见对方面红如煮熟的虾子,没想到殿试上竟能遇见如此腼腆之人,不由莞尔,温言道:"需要我做什么?兄台但说无妨。"
那人羞赧道:“请这位兄台……帮忙捡一下你身下的荷包。”
荷包?陈恪行一愣,果然在自己的桌案下找到一个水红色绣着鸳鸯的精巧荷包。
归还时,见对方掩不住的喜色,他好奇道:"这荷包,莫非是心上人所赠?"
那人羞涩一笑,算是默认,轻声道:"殿试后,我便能与乔娘子成婚了。"
"恭喜兄台。"陈恪行由衷道。
借此机缘,二人互通姓名。得知对方名叫何昌,寒门出身,与青梅竹马的乔娘子情深意重,却因功名未就,一直未能得女方父母首肯。如今金榜题名,好事将近。
陈恪行虽在戏文中常见这般才子佳人的故事,亲眼得见仍是心生感慨。二人相谈正欢,忽闻小黄门尖声通传:"晋王千岁驾到!"这才止住话头。
陈恪行看向宫门处,只见一位身着四爪蟒袍,头戴紫金冠的中年男子缓步而来,他的面容与陈恪行曾见过的天子有四分相似,眉宇间却多了几分端肃之气,步履从容,顾盼间自带天家威仪。
陈恪行敢到左右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敬畏地追随着这位权势煊赫的亲王。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晋王也会来参加这次的殿试,众人眼神各异,最终齐齐垂下头,起身先晋王行礼。
“诸位免礼。”晋王低沉的嗓音传来,他坐在皇帝下首的位子,锐利的眼神扫过下方的每一张脸,陈恪行微微垂头,避开晋王端详的目光,心中因为这位帝党中心人物的到来愈发凝肃。
既然晋王来了,那么……
思索间,小黄门的声音再次响起。
“崔中书到!”
陈恪行立即抬头看过去。
崔元一身着深紫官袍,腰束金带,步履沉稳。发冠束得一丝不苟,端方庄重中犹存往日温润。
他一出来,更多人的视线向他望去。殿试的举子中本就有不少世家的人,此刻见到世家领袖的崔元一更是双目灼灼,目露憧憬期许。
陈恪行也看向他。
崔元一先是含笑对众人点头致意,目光扫过陈恪行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一瞬,随即移开,走向晋王左侧的案桌,与几位官员低声交谈。
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期间,殿试按例到的礼部尚书也到了,这是一位面容清癯、蓄着长髯的老者,官袍穿得一丝不苟。
他一到场,便与几位先到的官员低声交谈起来,安排着殿试的一应细节,神情专注而严谨。场中气氛更因他的到来多了些庄重严肃。一些举子开始不自觉地检查衣冠、确认笔墨,显然这位老大人的出现提醒了他们即将到来的考核。
晨雾渐散,日头渐高。陈恪行望着案上那些能看不能动的珍馐美馔,无声地叹了口气,别开眼去,免得馋虫作祟,殿前失仪。
也就在这时,小黄门的声音再次响起,话中内容让他心中一紧,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宫门处。
一道朱红身影翩然而至,步履轻盈悠然,一如初见。
游锦踏入殿中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几位官员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更多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身上。
他在京中素有少年得志之名,亦以离经叛道著称。许多老臣看不惯他的轻浮作风,见他来了便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未见。但更多的年轻学子却用热切的目光追随着他。
鲜衣怒马少年时,哪个少年郎不曾向往游锦这般恣意风流?世家子弟被规矩束缚,寒门学子又无他那般锦绣堆里长大的条件。
他沐浴在或羡或厌的目光中,从容落座于晋王对面的案桌,似笑非笑道:“游锦见过晋王千岁,崔中书。”
晋王几不可察地蹙眉,沉声道:“游平章事客气。”
崔元一面色如常,含笑点头:“游平章事,许久未见令尊,敢问游太傅安好?”
为避嫌,游家父子鲜少同朝。尤其是游敬,一年中大半时日皆称病不朝,此次亦然。
二人虚与委蛇一番,便各自沉默。
陈恪行在下方看得心惊,直到游锦安然入座才稍松口气。
果然,游锦怎会放下身段与他这般微末举子计较。
游锦之后,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礼部尚书几乎和他前后脚落座,热络地与在场诸位重臣寒暄。他特意在崔元一面前多停留了片刻,语气热络又不显谄媚:“崔相今日气色极好。”崔元一温和回应:“李侍郎亦是容光焕发。”
目光转到一旁神色恹恹的游锦身上,他嘿嘿笑道:“游平章事今日……”
“我很好。”游锦不冷不热的打断他的问好。
礼部尚书讪讪一笑,也不自讨没趣,和其他人套热乎了。
“陛下驾到──”
小黄门昂扬的声音响起,原本殿里的谈笑声陡然静了下来。
皇帝一袭明黄龙袍,面容是陈恪行熟悉的模样,却因这截然不同的身份让他心绪复杂。
还来不及感慨,皇帝身后那位青袍老者的出现,顿时让他怔在当场。
老者须发斑白,面容清癯,身形瘦削,只着一袭寻常儒士的青布直裰,毫无佩饰。然而他就这样缓步走来,却让含章殿前所有的王公重臣都不自觉地端正姿态,目光中流露出由衷的敬意。
集贤殿大学士,一代大儒,先帝重臣,瓦安孙仲言。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满树繁盛的杏花,最终落在弟子席中骤然抬头的陈恪行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辨的温和,随即归于古井无波。
陈恪行一瞬不瞬地望着恩师。只见他走向最后一个上首席位,安然落座,仿佛本就该在那里。崔元一的位置离孙仲言最近,他微微侧身,低声与老师说了句什么,孙仲言轻轻颔首。
举子队列中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许多人已猜出老者身份,脸上写满震惊与崇拜。何昌更是激动地轻扯陈恪行的衣袖,低声道:“陈兄,是孙学士!是那位孙学士!”
陈恪行低声应了一句,心中了然:真正的风云,此刻才刚刚开始汇聚。
这场群英荟萃的殿试,究竟会掀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