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效南是个天生的观察者。重生回来后不久,他就又敏锐地察觉到一件事,他发现——庆玉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回避他。
最开始意识到这件事,是某次英语课作业,老师让班里的同学两两组队,通过抽签的方式确定队友。
那一次,庄效南清楚地看到,庆玉抽中了自己的名字,他心里雀跃了一瞬,紧接着,他就看到庆玉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头,凑过去跟同桌孙晓珍小声说:“我们换一下吧。”
孙晓珍也扫了一眼他抽到的名字,疑惑道:“为什么?”
庆玉说:“他成绩好,我不想拖他后腿。”
但庆玉最擅长的科目就是英语,不存在谁拖谁后腿的情况,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跟自己组队而已。庄效南的心情有点微妙。
还有一次,他故意在庆玉做值日那天在教室多留了一会,或许是不想跟他在一个空间里共处,庆玉出去墩拖把墩了半个小时,确认他家里的司机来接人了,才慢悠悠回到教室继续做值日。
庄效南掐着时间,假装去而复返折回教室,庆玉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他,但没有主动跟他搭话。
“我的东西好像不见了,你刚刚扫地的时候有看到吗?”他问庆玉。
庆玉明显愣了一下,说:“没看到,什么东西?”
庄效南说:“一张贺卡,别人送的,你要是捡到的话记得还给我。”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了教室,他确信庆玉看到了那张贺卡,因为他刚刚故意将贺卡扔到了庆玉课桌旁边。
第二天中午,庄效南在抽屉里见到了他丢失的贺卡,应该是庆玉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塞到他抽屉里的。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庄效南某天私下向老师提出要换一下座位,出其不意地将位置换到了庆玉后桌,那一整天,庆玉上课的时候都紧绷着脊背,像是很紧张,坐立难安的样子。
没撑过一天,庆玉就跑去办公室,跟班主任申请调换了座位,和他离得十万八千里远。
庄效南于是确认了,庆玉就是在躲他,但因为两个人本身就没有什么交集,所以那种躲避的反应看起来很寻常,如果不是他刻意观察,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这件事。
庆玉为什么躲着他,是因为讨厌他吗?
他想不明白这件事,也没有继续深究,两人依旧保持着约等于陌生人的关系。
高二中秋节的时候,庄效南从隔壁市姑丈家做客回来,路过一个荒凉的公交站时,他看到亓明真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于是他让钟叔停了车,说:“钟叔,你下去买包烟,问问那个女孩,怎么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待在外面。”
钟叔不理解他的意思,但还是下了车,到旁边的小超市里买了包烟,假装不经意地跟亓明真搭了两句话。
没一会钟叔回到车上,跟他说,那个女孩说跟朋友到附近某个旅游景区旁边挖兔子草,两个人走散了,她在这里等朋友回来。
庄效南在心里一忖,猜测亓明真嘴里那个走散的朋友应该就是庆玉,庆玉一直方向感很差,在陌生地方迷路也不是一回两回。
眼看天色已经很晚,又下起大雨,庄效南有点担心,让钟叔调头回去,开去那个旅游景区周围找人,钟叔开着车沿着公路转了四十分钟,终于在路边找到了淋成落汤鸡一样的庆玉。
钟叔摇下车窗,探出头去问:“小伙子,你是不是迷路了?”
庆玉擦去脸上的雨水,说:“我在找我朋友,她好像迷路了。”
庄效南透过车窗看见他被雨淋得浑身湿透,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着一样难受,他将车窗摇下来,跟庆玉说:“上车吧,我让钟叔送你回家。”
庆玉有点犹豫,但还是上了车,大抵是怕身上的雨水弄脏了座椅,他坐得很拘谨,像只壁虎一样紧贴着车门。
这是庄效南重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跟庆玉待在同一个小空间里,他又兴奋,又紧张,又纠结,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我们只是陌生人,不要逾越,更不要说不该说的话。
可跨越两世的思念如潮水般溢出心扉,整整12年,他对着冰冷的墓碑流泪,熬过那漫长的四千多个日夜,行尸走肉一般活着。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又出现在他面前,一个鲜活的,有生机的爱人又回到他身边,他怎么能压抑得住自己的情感。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庆玉,许久之后,他开口说:“好久不见……”
庆玉有点惊讶,抬头与他对视,应声道:“好久不见……可是我们在学校也经常见面的。”
庄效南听到这样一句话,瞬间鼻子一酸,他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盯着庆玉看了很久,直到眼眶里的泪珠快要滚落下来时,他才匆忙转头看向车外,问出了藏在心底的那一句:“还记得我吗?”
庆玉没有回答他,他也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微微偏着头靠着车窗,任凭眼泪从眼尾滑进发丝中,庆玉什么也没看见。
他的爱人不再是他的爱人,总是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着他,他很不开心。
为什么要忘记他。
*
不知不觉中,庄效南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心里那些不可宣之于口的情绪,全部通过笔尖化成刻板的文字,日记本成了他情感的载体,包容了他所有的坏情绪。
直到高中毕业,他和庆玉还是像陌生人一样,几乎没有交集,就连高中毕业照,两个人也站得万八千里,像中间隔了一条银河。
高中毕业聚会那天,班里的同学聚在一家旅游民宿里吃烧烤,三五人一群,围着几个炉子,大家聊天聊得热火朝天,碳炉子也燃得热火朝天。
天黑的时候,众人围在小院子里喝酒唱歌,气氛很热闹,亓明真喝了两瓶啤酒非要上去跳舞,拉都拉不住,欢笑声一阵高过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