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
庆玉死后第十二年,庄效南也走完了他人生的漫长十二年冬,他在那一年初秋住进医院,弥留之际,想起多年未见的亓明真。
贺研费了很大力气去请亓明真,都被拒绝,后来听说是见最后一面,亓明真才点头答应。
窗外的银杏树黄了叶子,被风一吹,纷扬如雪,时光似乎也在那一刻溯洄。
亓明真站在病床前,冷漠地看着他,说:“庄效南,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
庄效南睁开眼,想看清楚她,可眼前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他伸出手:“明真,你原谅我了……”
亓明真在那个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12年前,发小骤然离世,她受打击很大,患上惊恐症,整整半年时间夜不能寐,每天靠吃药才能睡上两三个小时。
一夜窗外狂风大作,她听见楼下有人喊她的名字。
“明真,明真,快下来,桂花开了!”
她探头看向窗外,见庆玉站在楼下,跳起来跟她挥手:“明真,快下来,我们去北山公园,那棵桂花树又开花了。”
亓明真没有多想,飞快套在外套下了楼,天刚蒙蒙亮,两人一路小跑着赶去北山公园。
那是他们小区背后的一个森林公园,在一条木栈道下面,有一株不太合群的桂花树,它孤零零地长在栈道旁边,勤勤恳恳地开花,但很少有人专程来欣赏它。
亓明真和庆玉是唯二会来欣赏它的人,七八岁的时候,两个人在公园里捡烟头玩,堆在那棵桂花树下,不慎点燃了干枯的草坪,那株桂花树遭了难,虽然顽强地活了下来,但从此不再开花。
每年两人去逛北山公园的时候,都会怀着愧疚之心专程去看望那棵桂花树。
那一天,拂晓雾散,亓明真被庆玉领着,跑得气喘吁吁,赶到那棵桂花树前,见满树银白小花如珍珠白米,簇拥着挂在枝头,香气馥郁,亓明真一时看呆了。
“怎么回事,居然真的开花了。”她怔怔地说。
庆玉仰着头看满树白花,跟她说:“明真,桂花会再开,你的人生也会重新步入正轨,不要被过去的事情牵绊住,你要往前看。”
亓明真双眼被突然涌出的泪水糊住,她边擦眼泪边说:“我的人生会回到正轨,那你怎么办,你的人生怎么办?”
“我的人生啊,”庆玉仰头认真思索这个问题,“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后果都由我一人承担。明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走好你自己的路,不要被我的选择影响。”
他们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坐在那株桂花树下,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
天光大亮时,他们终于还是要分开,庆玉站起身,迎着日光,跟她告别:“桂花树开花了,我们也该道别了。明真,你要开心一点,不要再为我难过了。”
说完,他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说道:“你也不要跟效南置气,他就是小孩子脾气,心思又敏感,你跟他生气的话,他又要一个人躲起来哭鼻子了。”
再然后,亓明真猛然从梦中惊醒。
她急喘着气,抬头看见窗外天色蒙蒙亮,连外套也顾不上穿,穿着睡衣就奔下楼,一路跑到北山公园。
她来到那棵桂花树下,果然如梦中所见,那棵久不开花的树如今重焕生机。
就像庆玉在梦中跟她说的,她的人生会跟这棵桂花树一样,迟早会回到正轨。
忽然风起,米白色小花哗啦啦落在她头顶,时间仿佛倒回十年之前,她站在桂花树下,庆玉踮起脚尖摇晃树冠,她的头顶就下起一场芬芳大雨。
亓明真再也忍不住,蹲在桂花树下放声大哭,桂花纷纷落下,好似发小借着一场风回来探望她,最后为她下了一场桂花雨。
似乎在告诉她,她人生的雨该停了。
那天过后,她的惊恐症不治而愈。
思绪抽回,亓明真看着病床前庄效南向她伸来的手,她忍不住想,庄效南的人生是不是也下过一场暴雨,至今未停。
“我没有资格原谅你,也没有立场责备你,但如果你一定要听我亲口说的话,”亓明真上前一步,握住他冰冷的手,“那我原谅你。”
这样简单的几个字,庄效南等了12年,在那一刻,灵魂仿佛得到了救赎,他放松了身体,任凭意识沉进深水中,浑身暖洋洋的,像躺在母亲的怀抱里。
他的眼前开始走马灯,过往36年的人生记忆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中循环播放。
最后一幕闪过时,有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在他耳边问他:“你想回到过去吗?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说不定可以改变结局。”
庄效南想:改变谁的结局,我的结局,还是庆玉的结局?
那个人似乎能听到他心中所想,再次轻声回答了他:“你可以改变所有人的结局,家人,朋友,爱人,以及你自己的结局。回答我,你想不想带着记忆回到过去?”
庄效南睁不开眼,灵魂似乎融入进另一具躯壳里,他感觉到天上好像下起雨,他躺倒在大雨中,鲜血在他身下蔓延,融化进雨水里。
他张口,回答了那个问题:“我想回去……带我回去吧。”
这句话说完,他意识坠入深空,身体也跟着一并下坠。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终于从万米高空之上坠落到地面,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下课铃声。
庄效南睁开被强光灼痛的眼睛,听到旁边一个女孩子的声音:“52分,你都快及格了,进步很大嘛。”
另一个男生回应道:“看看你的。”
女孩又说:“48分,比上次还低一分。算了,先去吃饭吧,去食堂吗?听说今天菜色不错。”
这声音,好熟悉……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