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春节,庄效南的父母经过仔细斟酌,觉得儿子是同性恋这件事已经足够丢人,现在还是一个有精神疾病的同性恋,简直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干净。为了避免家丑外扬遭人耻笑,第二年春天就将庄效南送到了佛罗伦萨姑姑家里。
贺研每天班也不上,就全职负责照顾这个表弟,每天需要根据庄效南的发病情况进行角色扮演,有时候演爹,有时候演妈,有时候演男朋友。时间一长,贺研觉得自己也要精神分裂了。
然而到了佛罗伦萨不到半年,庄效南的病情就缓解了很多,有一次两个人在酒庄里搬葡萄酒时,贺研突然问他:“你为什么要装病?”
庄效南说:“我就是想看看,他们能忍受一个精神病的儿子多久。”
父母光鲜亮丽了半生,如今多出来一个抹不掉的污点,不知道会懊恼成什么样。庄效南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就觉得心里很痛快。
他退了学,放弃了加入科考队的机会,一年到头大半时间都待在佛罗伦萨,很少回家,每年春节的时候他会回国看看,拎着礼物去探望庆玉父母。
庆玉的父亲在儿子死后第三年过世,徐女士一个人守在空荡荡的家里,每次庄效南提着东西上门探望,她都只有那一句:“我一个人过得很好,你不用再来看我了。”
时间像水一样流走,冲刷掉岁月的痕迹,庄效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从那段悲伤的过往中抽离出来,关于早逝爱人的记忆,逐渐在脑海里变成一串符号。只是偶尔转动左手那枚铂金戒指时,还是会微微愣神。
庆玉死在一个下雨天,往后每一年他的忌日都下着雨,湿漉漉的,惹人心烦。
庄效南去看望他的时候,会带一束白色雏菊,每年都一样,大部分时候他会在墓碑前站很久,絮絮叨叨说很多话。忌日仿佛成了纪念日,他每年来祭拜前都精心打扮,像是赴一场久违的约会。
有一年他在陵园里碰到了秦涟,秦涟在澳大利亚打了两年袋鼠,大概是觉得没意思,又回了国,找了份闲散的工作度日。
庄效南知道,秦涟跟自己一样,每年都会来陵园祭拜,但或许是不想看到自己,所以每一年都岔开时间,大抵是个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
俗话说冤家路窄,他跟秦涟或许也是冤家,再怎么回避,终于还是正面碰上了。
碰面那天,天上飘着丝丝细雨,秦涟没有撑伞,捧着一束洋桔梗,穿一身黑色西装,整个人又干练又挺拔,身上早已没有了青涩气质。
庄效南很早之前就察觉到,秦涟对他有一丝丝微不可察的敌意,这种敌意在庆玉死后彻底大爆发,他甚至能感觉到秦涟在恨他。
面对秦涟莫名其妙的恨意,庄效南没有犹豫,直接正面开火,他将白色雏菊放在墓碑前,冲秦涟微微一笑:“祭拜别人男朋友,你跑得倒是挺勤。”
秦涟也是当场火力全开,直戳他痛点,回了一个微笑:“是啊,要不是托你的福,我哪有机会年年跑来上坟。”
庄效南立马就笑不出来了,表情僵在脸上,见他不笑了,秦涟突然笑得更开心:“怎么,你这样的人,也会觉得难过吗?”
“我是什么样的人?”庄效南问他。
秦涟说:“虚伪,傲慢,自以为是,你就是这样的人。庄效南,我一直想问你,庆玉死了,其实你心里很得意吧?”
庄效南微微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我还能是什么意思,你心里一直看不上庆玉,不是吗?”秦涟的嘴突然变得很犀利,专拣锋利的刀子往庄效南心口戳,“你生来优越,眼高于顶,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你把感情当成游戏,只图一时新鲜,庆玉当然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可他还是对你死心塌地。如果这是一场游戏,那最后你赢得彻彻底底,你心里肯定很得意才对。”
庄效南白了脸色,一时间想不到反驳的话。
他自诩聪明一世,没想到早就被人看穿,秦涟的话是不好听,但的确没有冤枉他,一开始他就是抱着这种想法踏入那段感情,把别人的真心当成掌中游戏。
他虚伪得太久,以至于真正付出真心的时候,已经没有人相信他。
“我不是……”庄效南开口辩解,却被秦涟打断。
“不是?当年高中的时候,不就是你爸妈气势汹汹找到学校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让他难堪,逼他退学,后来你也用了同样的手段逼死他,你们一家人,都是人面兽心的恶鬼。”
秦涟的话像一记耳光,扇得庄效南晕头转向,脑子里那两个人小人又开始吵架。一个说:别听他胡说八道,庆玉绝对不会怪你;另一个说:秦涟说得没错,你的确不是个东西,配不上庆玉的真心。
在庄效南脑海里经历世纪大战的时候,秦涟已经轻轻放下洋桔梗,起身的时候最后说了一句:“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但苦于没有机会。”
庄效南不动,等他说下去。
秦涟抬头,平视着他的眼睛,说:“庆玉这辈子遇到你,也算是倒了血霉,如果有来生,希望你放过他。”
那一天,庄效南在陵园里待了很久,秦涟走后,他一个人蹲下身,靠着冰冷的墓碑,静静地出神。
时间过去太久,久到他在极度伤心的时刻也流不出眼泪了,那天的雨在傍晚时突然下大,他将额头抵在墓碑上,任凭雨水落下,他的爱人在此长眠,老天替他流了一场泪。
庆玉死后第六年,庄效南失去了母亲,一年后,父亲也随之病逝。似乎是临死前的大发慈悲,父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突然爱了他一瞬,家里的产业全部交给表哥贺研,父母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贺研能好好照顾他们那个疯疯癫癫的儿子,别让他余生过得太凄惨。
庄效南彻底成为孤家寡人,生命的每一刻对他来说都像是延长的折磨,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活着,不知道自己人生的终点在哪里。
他到底还要在冬夜里待多久。
没有人没告诉他。
庆玉死后第十年,他终于敲开了徐女士冷硬的心扉,在那一天,他收到徐女士送给他的一本相册,是庆玉嘴里的徐女士收集他丑照的相册。
庄效南将相册缓缓翻开,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年少的庆玉,他从小到大都是同龄人堆里最好看的那个,在那些照片定格的瞬间里,他像人群中一颗宝石般熠熠生辉。
爱人离世的第十年,这一年庄效南34岁,他揣着那本相册去陵园祭拜,看着光滑墓碑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轮廓,以及嵌在墓碑上爱人年轻的照片。
他有些恍惚了:“我已经老了,你还是这么年轻。”
这孤独漫长的十年,他过得并不好,在外人眼里,他早已忘记过去,走入崭新的人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一直在凌晨四点的那场大雨里停滞不前。
他问庆玉:“你想见我吗?”
坟墓里的人不说话。
于是他向灵魂发问:
为何我从未听见命运的回响。
我该如何走出那个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