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劫七呆愣,还没等他反对,慕容宁已经侧过头对彤衣道:“彤衣,你看着他。”
“是。”彤衣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元劫七,上前一步捂住元劫七的嘴巴,火速拖远,免得元劫七接下来的时日都只能在床上养伤,“彤衣告退。”
慕容宁挥挥扇子,不想多言。
元劫七好不容易挣脱了彤衣的手,仍然一点都没长教训,大声嚷嚷道:“十三爷你这是公报私仇!我不服,我要跟大爷告状!”
“你再说多两句,我就真的不管你了。”彤衣又气又好笑,要不是慕容宁这些日子心情好,哪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元劫七,“一点都不会看人眼色。”
山下吵吵嚷嚷,慕容宁深呼吸一口,揉了揉额头。
元劫七这个家伙,真是得让他多抄点正经书,一天到晚脑子都在想什么。
算了,晚点把这件事也安排上。
只是他本想着若同为女子,鹤眠会能比较放松地与她交谈,缓解一下处在陌生之地的紧张,才特地拜托彤衣与他一同前往小院,却被元劫七搅了局。
看来要另找机会了。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往小院去。
另一边,宵鹤眠依旧处于自闭状态。
院后的小亭里,薄纱般的金色倾倒连绵。
仿似无人看管的的藤蔓自亭柱绕上顶端,连绵爬满了半边亭子又自另一端垂落,在斜阳里织出一片如屏芳景。光影透过藤叶与灿烂繁花的缝隙间筛落,风来时,幽绿浮起柔软涟漪,嫩叶柔柯,花落纷纷,自影间凤转,一时凝阴如绮,美得若梦似幻。
宵鹤眠叹了一口气。
若换个处境,或许她会更有心思在此欣赏美景。
“因何叹气?”
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宵鹤眠抬头看去。
绘满流云的铁扇握在掌中轻敲,晃起一道雪一般的光,掠过他俊秀温雅的五官。眉尽远山,眸若春山流水,经过时光涤洗后越发沉稳的气度,使他较之初识时,更多了几分通雅风流,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当真能衬得上‘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诗句。
然而真实的本性却是一肚子黑水。
想起自己竟单纯的信了他那句‘随时可离开’的话,宵鹤眠就有些郁闷,“明知故问。”
慕容宁闻言用扇子一端掩住唇角轻笑了声,低沉的嗓音落入几分含笑的柔和。他走到宵鹤眠身边站定,稍稍低下头去。
隔帘朦胧的光线落在她面容之上,肤色白皙得似薄胎的细瓷般,眉若淡墨扫烟霭,唇胜芙蓉初绽,一身修道白衣,更是显出其人清极静极,纤尘俱绝。
可惜脸上明显的郁闷之色,让她身上少了几分清净出尘,多了一份人间烟火。
倒是很可爱。
“吾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怕生的习性能够好转。”慕容宁刻意假装惊讶的神情简直可恶至极,偏偏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可恶,还在那里笑话她:“没想到竟是越发严重。”
这话说得,她要是有好转,至于这么多天都不敢踏出门一步吗?
本来一开始,她是有试着想踏出门去见见慕容府的人。毕竟她来做客,却缩在屋里一步不出去,礼物没带不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即使怕生如她,都觉得太过失礼。
可是当她每每试探着想踏出那一步时,都能感觉到院子外有几道明里暗里打量的眼光看过来。
好像她只要踏出这一步,就会有无数的人冒出头,和她说话。
导致宵鹤眠社恐性格严重发作,原本伸出的脚,也缓缓地缩了回去。
勇气这回事,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在慕容府呆了好几天都没动弹。
这——不就糟了。
她开始反思自己怎么能做这种没礼貌的事情,如果再出去,要怎么解释自己失礼的行径,是该先道歉,还是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们会不会觉得她一点礼数都没有,当她脾气怪异?会不会给慕容府的人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
是说第一印象应当也没得差不多了。
慕容宁倒好,半点忙不帮,还在这里取笑她。
“你一开始便是这样盘算的吧。”她不会再上当了,她要狠狠谴责这个超级大鸭霸,“说什么我可以随时离开……”
结果被硬生生困在这里。
“吾可未曾拦阻于你,是你不敢离开。”他刚说完,宵鹤眠气闷的眼神就递了过来。
慕容宁不闪不避,顶着她谴责的视线微微翘起嘴角,泰然自若地以扇撩开藤帘,自外折了一束桃枝,回手递到她面前,无辜地回望她,“好吧,确实是吾有心算计,此物赔你。”
“……”没想到他承认的那么快,宵鹤眠明显噎了一下,垂眸瞧了瞧他手上的桃枝,不敢接过:“这也是算计?”
她可没忘记他那番‘赠礼’的震撼发言,而眼前这株,也明显是桃枝。
“这是明谋。”慕容宁可不管她接不接,硬是塞到她手上,让她握住,“之子于归,宜家宜室。”
宵鹤眠动作慢,等她回过神时,慕容宁已然松了手,独余她捏着仍有余温的桃枝,呆愣当场。
她看看桃枝,又看看慕容宁。
慕容宁平静地低垂眼睫,明明是强买强卖一样的强盗行径,他做出来却如此平静自然。
宵鹤眠动动嘴唇,略有些好笑,也无奈,“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赠礼。”
他发出一声轻笑,很是柔和的说着强硬的话:“嗯,吾向来好强人所难。”
这话没法接。
日光静静的流转在他身上,光影朦胧。
慕容宁的目的并不复杂,自相遇开始,他的想法就如同清溪下的石头,一望便知。
只是他从不真实的去承认,去明说,去索取答案。所以纵使他们都心知肚明彼此的意思,可谁都没有先戳破这个无形的薄纸,将话题摆在明面上去面对。所以,宵鹤眠也顺理成章地,假意当做不知晓他将自己带来慕容府的真正用意。
真狡猾啊。
慕容宁是,自己也是。
她感到无可奈何,却也全然没有抗拒的意思。宵鹤眠低首细细打量着手上盛放正烈的桃枝,神情逐渐转变为一片恬淡的温柔,浅浅笑起来,“那么,这次同样无须我的答案吗?”
考虑到慕容宁每次说这句话之后,都喜欢在她的反应后面追加这一句,故她决定不给他说这句话的机会,小小地先将他一军。
是小小的报复。
为之前,为现在。
“看你的反应。”慕容宁笑眯眯道:“如果是吾喜欢的,吾就欣然接受;如果吾不想听,吾就当你接受。”
他为何总是这样理所当然地做着和外貌截然不同的无赖行径?
宵鹤眠气笑,“你好不讲理。”
“若非如此,你怎会私底下唤吾鸭霸。”
旧事重提,引得宵鹤眠的神色稍稍有些不自然。
慕容宁见了,十分欢悦地笑了起来。那一瞬间,他的神情她记忆中的少年重合,每一次占了上风或者看到她气闷时,他所露出的,不曾经历风雨的凌云英气。
“不过,吾不讨厌这个称呼就是了。”他挑起眉尾,更近一步地用言语调侃她,看她因无力反击而面色通红。
宵鹤眠简直想抬起手捂住耳朵,躲起来当做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干脆认输。
他这个性,怕是接下来的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她几乎是毫无怀疑地这么预料着。
正当宵鹤眠绞尽脑汁想要反驳他,或者列举他的种种罪状,来斥责他的可恶的时候。慕容宁忽然收起折扇,伸手入怀,取出一个镶着小小珍珠,极为精美的发簪出来,递到她的面前。
宵鹤眠被他毫无预兆的动作而惊得愣了片刻,下一秒,她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有些手足无措,甚至感觉到自己握着桃枝的掌心微微渗出了一点汗,胸腔内的心脏也跳得乱七八糟。
她的视线从那支看起来似乎被人摩擦过无数遍而散发着温润光芒的发钗和他的修长白皙的手指上抬起来,顺着他的衣领,往上落在他深深凝视着自己的双眼上,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
“吾曾对你说过,吾相信你吾的因缘不会因此断绝。但其实,即使天意如此,即使天意难违,吾也决心要违背天意,直到你吾的因缘再续,今生不离。”
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风不再吹,连花落的痕迹,都在视线中消失,眼前唯有温雅认真的慕容宁,成为眼底唯一存在。
“今生不够,还有来生,生生世世。”
宵鹤眠有些想抱怨他的贪心,又无法打断他的话语,怔怔地看着他。
而眼前的慕容宁朝她弯起了眉眼,露出一丝温柔与缱绻的笑意。
“鹤眠。”慕容宁的嗓音又轻又缓,若不经意勾动的琴弦,又或者像含在唇齿间的发丝,令人品尝出一丝隐秘的情意与耳鬓厮磨的亲昵。
“什……什么?”她紧张过头,居然结巴了一下。
他含笑问:“你可愿与吾成婚,成为吾的妻子。”
他认真起来的神情是如此令人难以抗拒。大概是因为他一直走在自己坚持的道路上,从不动摇或者犹豫,坚信彼此一定能到达期盼的终点,即使是天意也无法令他回头或停止。
哪怕她早有预感,哪怕她从未想过抗拒,但她的心还是忍不住小小地抽动了一下。
在遇见他以前,自己从来没想过会与谁共度一生,也不认为自己能拥有属于自己,属于宵鹤眠的道路。拥有这样的出身,怀罪而降的她,因为幸运被师父收养,得以以清白的身份行走世间,已经是莫大的幸福,她不敢奢求太多,也害怕自己匹配不上那样的人生。
可是世界上的命运总是这样的难以捉摸。
慕容宁以几乎强硬的姿态,推开尘封已久的门,硬生生闯入她的生命,带来一室光明。或许命运就是这样,明明出生在不同的地方,走着不同的道路,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却唯独能在千万人群中同时牵起那一根独特的丝线。
早一步,晚一步,都可能错过。
慢一点,快一点,都可能留下遗憾。
好在纵使历经波折,纵使在不同的道路上短暂的分开,他们也踏中了命运最重要的分歧点,在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中再次相遇。
所以现在他们又可以重新去牵起曾经从指尖溜走的红线,就像命运重新为他们画下描点,让他们得以站在同一条道路的初始,再一次并肩而行。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见证。
感情到底是何时开始萌芽,她不知晓。因为它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来到她身边,无法捉摸,无法预见,只是在那一秒,只是在哪一个瞬息。花已非花,影已非影。风动春心,一庭花影。
宵鹤眠没忍住笑了起来,她抬起眼,眼角似乎有些红,但她的神情依旧很温柔,带着一点点怀念,带着一点点期盼。
“愿有岁月可回首,”她声线颤抖着,却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与勇气,说着在错过时光中重复过无数次,以至于十分肯定的回答:“……且以深情共白头。”
愿余生有许多的时间可以用来回首往事,和你一起白头到老。
慕容宁眼神明亮了起来,喜悦从棕青色的眸子中柔软地溢出。他微微倾过身来,将藏在怀中许久的发簪轻轻插入她发间,然后顺势抱住了她,呼吸温温热热地落在她耳尖。
他克制而热烈地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手臂力道加重,将她紧紧地按进怀里,“山河可朽,唯情不渝。”
宵鹤眠闭上眼,含在眼角许久的泪,总算能落在他的怀中。
2.
好消息是,慕容府的人并没有怪罪她,大概是慕容宁之前就说了什么。
坏消息是,慕容府的人太过热情,以至于宵鹤眠完全无法应对。
慕容宁的侄子慕容胜雪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用那种与慕容宁有几分相似地调侃眼神看了她一眼,十分坏心眼地开玩笑:“嗯,吾自小就看宁叔在做这根发钗,原是为你而做,果真适合。是说,吾是该称你尊者,亦或者是……十三婶?”
宵鹤眠:……
她缓缓扭头看慕容宁,发出社恐的sos求救信息。
慕容宁心情很好,笑笑道:“成亲之事尚需时间准备,不过你可以现在开始唤。”
宵鹤眠:不是,你根本在帮倒忙。
慕容烟雨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都这把年岁,还学小年轻准备什么?再说明明早就准备好了,在这里装肖仔给谁看。”
宵鹤眠扭头看慕容宁,继续求救。
慕容宁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游刃有余地回应:“毕竟期待已久,自要尽善尽美,留一个美好的回忆,将来也好说给小孩听。”
宵鹤眠:你果然是在帮倒忙!
元劫七看他们半天没问到重点,急哄哄地冒出头:“原来你就是十三爷等了二十年的姑娘?你是怎么看上十三爷的?我是说他完全金玉其表咳咳咳没有,我不是说十三爷斯文败类,虽然是有那么点苗头,还喜欢公报私仇,我没有趁机抱怨。不过你不考虑一下吗?人说先爱到的先输,所以你们是谁追的谁?别小看这点,这可是以后谁在家中话事的重点。还有还有,你真的是怕生啊?一句话不说,真的不是十三爷强迫你跟他成亲吗?十三爷说小孩什么的,你们以后的小孩打算起什么名字?”
一番连珠带炮的追问,吓得宵鹤眠快从位置上跳起来,她火速地扭头看慕容宁。
慕容宁唇角的笑容越来越淡,接着又慢慢地加深。这个神情她熟悉的很,以前追杀路边为非作歹的大鹅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笑容。
只见他如沐春风地看向元劫七,微笑道:“原来你是这么看吾。既然如此,吾就给你一个了解吾的机会。今日始,吾会亲自教导你的功课,直到你能诗词歌赋,样样不落为止。”
元劫七大惊:“什么!大当家你开玩笑吧!等等,丁凌霜你别拽我,我一定要问清楚!唔唔唔——”
丁凌霜捂着元劫七嘴巴快速拖走,一转眼两个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远处。
宵鹤眠深感同情,但无能为力,只能默默祈祷他能早日脱离苦海。
莫离骚睁着一双张开和闭上都差不多的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嗯嗯……恭喜你……鹤、鹤白?总之,吾能回去困觉没?”
宵鹤眠不知道怎么回,扭头看慕容宁。
慕容宁叹气,安抚地递了她一眼,点头道:“是鹤眠,你好歹记清楚名字,罢了,你直接睡吧。”
莫离骚倒头就睡,这睡眠质量,实在让人羡慕。
彤衣没什么好说的,看宵鹤眠不知所措的神情,掩唇一笑,道:“近日来波折甚多,以至难得有喜事,诸位都有些失了礼数,你不必介怀。我名彤衣,府中女子不多,若你有何处不便,可与我一谈。”
总算来了个能回答的,她赶紧应答,免得他们误会自己是哑巴:“我明白,多谢。”
一阵主尽宾欢的交流后,众人逐渐离开,留下大大松了一口气的宵鹤眠和看着她一直微笑的慕容宁。
“还好吗?”他坏心眼地问。
宵鹤眠一副燃尽了的表情,幽幽看了他一眼,努力打起精神说:“大家都……很活泼。”
简直活泼过头了,尤其是那个叫做元劫七的人。
慕容宁这次难得没有调侃她,而是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拍拍她的后背,说:“没关系,你做的很好。况且,你还有一生的时间,慢慢习惯。”
她舒缓了过分紧张精神,低头靠在他肩上,想了想道:“我会用余生去习惯。”
慕容宁舒展眉眼,收紧手臂,就这样静静的拥着她。
余晖灿烂,落在两人身上,时光无比地安宁。
此生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