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涌上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许是遗憾,也许是悲伤,又或者是对天道弄人的无声嗟叹。
太多太多的感情在一瞬间涌上,竟让她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开口。
温热的阴影忽然笼罩过来,慕容宁空余的左手搭在她的手腕处,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缩近。
“既然再见,便代表你吾缘分未断,又何必踌躇。”温热得近乎滚烫的气息,藏在宛转言辞下的目的坦诚得近乎狡猾。他率先放开手,朝旁边一侧,笑道:“走吧。”
似乎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宵鹤眠轻叹一口气,正想说什么回应,却又听他开口。
“或让吾打晕你带走,如过往一般。”
宵鹤眠:……
她方才的忧愁都见鬼去吧,这分明还是那个擅长‘强人所难’的慕容宁,只是比初识时伪装得更好了而已。
宵鹤眠嘴角不自觉抽动,“请你自重。”
“吾自重过了。”慕容宁挑起眉尾,熟悉的神情,同她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交叠成重影。他将她推到屋檐下的阴影处,自己走在外围,“吾很久没这样,以逗弄你为乐。”
所以你以前果然都是故意逗我是吗?
时间造成的疏离不知不觉消散了。
“作为被祸害的一方,我一点都不觉得欢喜。”甚至因为常常觉得无法应对他,被他硬拽着到处跑。
这么想来,他一直是自己的克星。
慕容宁收拢铁扇,在掌心敲了敲,笑眯眯侧过头,“你倒是一如既往地容易害羞。”
她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说胡话的模样噎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这个人还是老样子,做什么都理直气壮,分明是自己一意孤行为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如今倒打一耙说她害羞,简直厚脸皮。
“我不和你辩论。”宵鹤眠摇摇头,干脆认输。
慕容宁轻笑一声,绕过话题,“前方有个茶亭。”
宵鹤眠闻言看过去。说是茶亭,不若说是茶楼更合适,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楼高三层,每层檐角都挂着一只铜铃,被晚风拂过时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高低错落。而门前挑出的布幌,简单的写了‘茶亭’二字,在晚风里轻轻拂动。
他带着她踏入门内,朝迎上来的小二递了个眼色。小二会意地点了点头,退后半步,任由他自顾自地往楼上走。
见宵鹤眠疑惑,他笑道:“是慕容家的产业。”
她收回目光,踩上楼梯。
三楼临溪的雅间已经备好了茶。推开雕花木门的刹那,熏风裹着溪水的气息扑面而来,窗外白云铺满碧空,远山的轮廓被璀璨的日光勾出一道耀目的金边。
慕容宁在窗边的木椅上坐下,日光从他肩侧斜斜地照过来,在他衣料上落了一道分明的明暗界线。将铁扇搁在桌角,他换手提起白瓷壶,水流从壶嘴倾入杯中,溅起细小的茶沫,一股朴拙的、近乎药味的清苦气息随着热气腾起,弥漫开来。
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缓声说:“放心,吾记得你的习惯。”
宵鹤眠在桌对面坐下,掌心贴着微凉的木桌面,低眼看向杯中的茶水,汤色深褐近黑,叶底粗老,是她过往修行时常用的苦茶。
“你早已准备好。”这样好的茶楼,怎么会有她惯常喝的茶叶,唯一解释,不过是他早有预谋。
“自分离那日,吾便已准备好。”慕容宁抬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带着不容回避的坚持,倾诉似的说:“你相信天理命数,相信因果。吾也相信你与吾的因缘,不会就此断绝。”
宵鹤眠不由自主地对上他的视线,心中复杂难懂的情怀交加,太多想说的话涌到唇边却说不出口,使得她眼中一片酸涩。
沉默了许久,她终于开口,只是声音被苦茶热气浸润得有些涩,“你一直记得。”
“你亦不曾忘。”
宵鹤眠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笃定的语气,肯定地回复她。
她微微低下头,茶色的长发掩去面孔,声音更是轻到几乎不可闻,却还是让慕容宁捕捉到了。
“因为我没有你那般坚定。”
她从来都不够坚定,无法承受出身所带来的罪孽,无法坦诚自己的弱小,只能茫茫然又痛苦地将活下去的奢望寄托在信仰之上,用尽全力去相信无法掌控、无法左右的天道。直到事情来临,直到过往坚信的一切在眼前轰然倒塌,崩溃的痛苦才会再一次将她逼到绝境。
那一日,她从师父口中听见真相时,她逃了。
跌跌撞撞,却越跑越快。听一身衣衫在狂风中涤荡,看前路茫茫寻不到任何方向。她想要逃离这天地,可天地宽广,她寻不到自己一席之地。想要大声质问,但无人可问,天道高悬,俯瞰人间万千疾苦,生灭悲欢,从来无情。
天上有物乎,吾不得而乞。天上有人乎,吾不得而亲。
最后她只能跪在地上,叩问天地而不得,唯有抓着泥土凄然抽泣。
一路跟在她身后的慕容宁走上前来,拉起她的手。她指甲因太过用力而崩裂,流出冉冉鲜血,他用袖子细细擦去,低垂眼睫,想说什么而说不出口,最后唤了一句:“鹤眠。”
“上天待我何其宽容,是我贪心不足,出身如此,却奢求太多。”她低伏上身,泪水滴落在他手背,像朵随时会凋亡的昙花,期盼着能为她带来死亡的曙光,“其实想来,我又有何资格去求。”
“你从无选择出身的机会。”慕容宁听她说完,低声为她辩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是我太天真。”宵鹤眠抬起头,双眼通红,浑身止不住战栗,硬逼着自己开口,声音满是掺杂绝望的迷茫和痛苦,“血脉相连,我岂能罔顾已逝亡魂,岂敢坦然自认问心无愧?可笑我,竟天真的以为天道怜悯,以为自己值得宽恕,卑劣地借此欺骗自己,想要心安理得去获得一个新的前路。”
当时有多想相信,如今就有多可笑。原来她只是需要一个看起来足够高、足够远、足够无法被反驳的东西,来掩盖自己的卑鄙。因而最后她获得的,也只有自己想要坚信的‘天意’,一道真实得无法再令人回避,残酷又无情的答案。
天道昭昭,人海茫茫。千万众生中,为何她遇见的会是他,为何令她动了心的偏是慕容宁,是与她有着杀父之仇的天剑慕容府。
或许冥冥中自有注定,这是上天给她的回答。
“我此生已然昭明,慕容宁,我无法——”再与你一起。
“鹤眠。”慕容宁打断了她的话。
宵鹤眠身体轻轻一颤,眼前的慕容宁坚定的看着她,脸上不见厌弃,缓缓指尖擦去她眼下连绵不断的泪水,说:“吾与你打一个赌。”
“你相信天理命数,相信因果。吾也相信你与吾的因缘,不会就此断绝。”他棕青色的眼眸里没有犹豫,没有闪躲,只有坦然的、安静的注视,像是那些足以动摇她的东西,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
夜色冰凉,寒气涌入她的心肺,冷得彻骨。宵鹤眠良久才艰涩开口,声音颤抖:“何必如此。”
“吾心如此,固不可易。”
他素来是能言善辩的。面对自己的心,面对自己的抉择,从不动摇,也不容她拒绝。
宵鹤眠眼前闪过诸多画面,交错着连着自己数年都不敢再细想的零碎片段。
风从窗外吹来,带着日光和溪水的气息,带着她从前不敢呼吸的那种自由。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我年少问道,执着寻道,自以为顺从天意便能得解。却不过怅惘于迷途,如歧路亡羊,左顾右盼,寻不到出路。”在尚且懵懂的年纪窥见现实的真相,火将一切烧得明晰,也照亮血脉相连的罪恶,她的人生自那一刻开始转变,自此开始了一场遥无止境的诘问,“求道便是如此,越是执迷,越是不悟。”
那些浮光掠影的画面,宛如一轮在灯中轮转的剪影,而她茫茫半生,终于在此刻学会放下。
宵鹤眠忽而解脱般笑了起来,淡绿色的眼眸温柔,似洗去了一身沉重,像是久雨初晴后终于从云层里透出来的天光,“但脱情见,其道自明。我已豁然不再求解,不再执着答案,但求守正不移。待哪日万事终了,回首一生,能无愧无心便足以。”
“在那日来临之前,你可还愿意,与我并肩而行。”她低声的询问。
慕容宁抬起眼帘,棕青色的眼眸落入阳光的碎影,滚烫炽热得像淬了火的琉璃。
“当然。”慕容宁突然奇异地一笑,点了点头道:“吾岂能给你始乱终弃的借口。”
什……么……?
话落入耳中,宵鹤眠好像突然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神色茫然,浑如一个被拍昏了头而不知死活的毛绒绒生物。
始乱终弃?我吗?
她什么时候……
不对,她哪有始乱终弃?
“慕容宁,你能不能正经说话?”宵鹤眠只觉得自己一番推诚相见的柔情,都似水泼到一块铁石上,而铁石不但纹丝不动,??大煞风景??不说,还要倒着给她一个迎头痛击。
“多愁善感向来非吾风格,”慕容宁微微挑眉,棕青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点促狭的光,唇角那抹弧度不但没收敛,反而更深了些,“若非如此,你岂会私底下唤吾‘鸭霸慕容宁’?”
他是怎么知道的……?
算了。
不管他是怎么知道的,现在他都知道了。
宵鹤眠缓缓抬起手,盖在自己的脸上。这一刻,她好希望自己没有出过丹壑峰,没有遇见慕容宁,更没有跟他长篇大论将自己所有情感都坦然在他面前。
呜呜呜……她好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这样就不用面对眼下这个不仅故意??不解风情,且绝对会把今日之事牢牢记在心底,时不时暗自回味或用来调侃她的混蛋慕容宁。
一生那么长,她真的要和他一起度过吗?
能不能反悔。
看到她一副羞愧欲死的模样,慕容宁忽然感觉得心里那个被压了很久的、沉重的角落裂开了一条缝隙,像一扇紧闭多年的窗被风从外面推开,久违的光线涌进来,换得一室明亮。
这一日等得太久了。他与她之间分离的无数日月,那些彼此不曾相见的日子,时光将曾经熟悉的一切一点点抹除,无论是他还是她,都不再是过去的模样。
雀鸟成群地从窗口掠过,明灭的光影,随着清风在桌面滑落。
那道轻柔的光曾照过年少时热烈纯粹的爱恨,也照在了咫尺。
“你自闭的模样也一如既往可爱。”慕容宁显然心情很好,他托着脸颊,一只手伸过来,想拽开她捂脸的手。
宵鹤眠才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羞愧到极点的脸,是说都这把年纪了,为什么在他面前还是和十七岁那时一样无法应对,她痛苦万分地开口,“你方才分明是故意。”
他向来敏锐而善察人心,怎么会找不出更好的回答,唯一解释,便是他故意煞风景。
心塞,简直心塞到极点。
“哈。”慕容宁没有直接承认,但他这声笑,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慕容宁见她实在气恼,退了一步,“好吧,吾向你道歉。”
这么轻易?
宵鹤眠迟疑地松开手,还有几分薄红的脸,眼神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你又打什么坏主意?”
“在你心中,吾是这样的人吗?”慕容宁挑起眉尾,认真的反问。
你是,你可太是了!你就是个看起来和善好说话,实则锱铢必报、小肚鸡肠、只要惹了你一次就必定会获得百倍千倍回馈的绝世鸭霸。
宵鹤眠毫不犹豫点头,就差没在脸上写‘罄竹难书??’四字。
“真是令人伤心。”
慕容宁嘴上这么说着,面上倒是一点看不出伤心的样子,反而朝她露出极其温雅的神色,抬手将晾了半日而略有些温凉的茶水往她身前轻轻一推。
宵鹤眠完全没有在言语争锋上打赢慕容宁的快意,反而越发觉得他后面一定藏了什么自己无法应对的招数,她忐忑不安地拿起茶水喝了一口,一边打量他。
他却也没让自己等太久,拿起桌面折扇缓缓展开,轻慢一摇,才慢悠悠补上方才没说完的话:“罔顾吾为你守身如玉二十年。”
噗——
慕容宁眼疾手快避开到一侧。
宵鹤眠手忙脚乱放下杯子,用袖捂住嘴唇。白色的衣袍将脸上未褪的红色衬得越发显眼,连着脖子都浮起一片薄红,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
“慕容宁!”宵鹤眠真不知道他是……他是……怎么能将这种不要脸的话说的如此轻易。
“玩笑罢了。”慕容宁收起扇子,倾过身来拍拍她的后背,掌心里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她肩胛骨的形状,比记忆中瘦削了许多。他手上的动作很轻,像认真在安抚她的情绪一般,可嘴角分明还噙着那点坏心眼的笑意,“虽说是吾先与你定下赌约,可你竟当真数十年不闻不问,连书信都不曾往来,吾自心中不平。”
“难为你将小肚鸡肠说得这般清新脱俗。”一而再再而三得被他戏耍,宵鹤眠头发都要气炸起来了,她猛然回过头,“你——”
她的声音陡然中断了。
慕容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侧极近的位置,右手撑在身前不远的桌面上,眼帘半垂,自上而下的视线蕴含着某种摄人魂魄的张力,一点点侵蚀着两人间为数不多的距离。
宵鹤眠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重重跳动了几下,身体想要后退,却先碰到了圈椅的边缘。
一瞬间,无处可逃。
熟悉的记忆与现实重叠,她脑海里浮现出过往的画面,想起那场雨,想起他衣领深处溢出的香气,想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慕容宁亦然。
“吾与你的赌约,”他慢慢俯下身来,气息热热地吹拂到她唇边,视线也与之同时落在她的唇上,一双棕青色的眼瞳深不见底,“是吾赢了。”
接下来的言语,都消失在唇上的温度中。
这是一个过分轻柔温暖的吻。仍带着几分苦涩味道的茶水在唇与唇之间辗转,却半分也掩盖不了从躯体中满溢而出的情感,带着那些遗憾的、无奈的过去,眷恋而温柔,像是要在这个吻里寻回彼此错失的时光一般,一寸一寸,毫无遗漏地挪移融合。
窗外的日光照在他们之间,那半杯凉茶静静地搁在桌上,水面映着一小片天空。
当风再一次吹散日光,窗影摇晃的痕迹交错在二人身上。
宵鹤眠再睁眼时,她清晰的看见近在咫尺的棕青色眼眸中倒印出的自己的影子,慕容宁的手指轻轻落在她脸颊边,酥麻的感觉自接触的部分扩散,柔和似春日水中泛起的涟漪。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得他开口说话时,那低沉优雅的声音似如贴着她耳边响起,含着笑意。
“吾为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他说。
宵鹤眠的思维还有些迟滞,她眨了眨眼,根本意识不到慕容宁的礼物会给她带来多大的‘惊喜’。
但长期与慕容宁抗争拉锯的本能早已深入骨髓,她想都不想地拒绝:“礼物就……”不必了。
“吾不是与你商量。”慕容宁眼睛一弯,突然一把将她抱起,按在怀中往窗口跃下。
宵鹤眠:啊啊啊啊——
门外的小二牵着马等待了许久,看到一个人影从三楼落下,连忙拉住了惊慌后退的马,“大当家,你要的东西小的已经准备好,沿途百姓也已劝离。”
“有劳。”慕容宁空出手,一手拉稳了马匹,上前一步翻身上去,即使怀中带着一个人都不影响他动作的敏捷度。他拽起缰绳,对小二道:“传信回慕容府,就说吾将带鹤眠回府,不日便至。”
可怜宵鹤眠短短时间内经历太多刺激,大脑一时过载,根本就来不及反驳,就被慕容宁按在怀中,眼睁睁的看着小二挥手的影子越来越远,转瞬就看不见。
什么回府!她没答应啊!哪有人强买强卖的?你是劫匪吗!
这种事情——
“慕容宁你给我住手,不是,住马啊啊啊啊——”
“不必忧心,天剑慕容府的人都很好相处。”
“谁担心这个,你快——唔唔唔——”
“原来你是迫不及待,吾这便加速,驾!”
慕容宁你个蛮不讲理的鸭霸!根本就是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我不要和你回慕容府,我不要和一群根本就没见过的人相处!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