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份呢?”
范平的问话,让渡厄和薛冠都顿了一顿,手中棋子停滞半空。
殊兰寺的茶堂此刻分外死寂。
“范兄既领了任务,回去干活便是,在此说什么胡话?”薛冠许久后才蹙眉问。
“岂有此理!你们之所以锦衣玉食,还不是靠我出生入死挖来的!”范平愤愤然指着他们骂道,“如今倒好,你们一个个都当了老爷,光留我在鸟不拉屎的地方不闻不问,我已整整六年没见过家里老小了!想要我继续帮你采花可以,我也要做官老爷!”
“范平,不要失了你的分寸!”薛冠扔下棋子,冷冷呵斥,“区区乡野渔夫,竟敢觍着脸向我们要官来了?凭你也配!”
“为何不配?没有我,你们一个两个全得喝西北风!”
薛冠讥笑道:“你有何脸面在此贪得无厌?说什么家有老小,这么多年,你可曾送过哪怕半文钱给你妻儿?还不全让你挥霍了去!”
范平一听,脸色骤然涨红,仿佛听到了世上最不堪的言语。只见他上前一脚踹翻矮桌,任杯盏棋子洒落一地:“住口,轮不到你们来教训我!”
薛冠立即护住渡厄,怒不可遏:“放肆!你脑袋不想要了?!”
“今日若不给我个老爷做,谁也别想好过!”范平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抽出短刀直指二人鼻尖,“大不了,我把你们做的龌龊事全抖出去,一起同归于尽!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你们炼的那些生香,都是假的!”
薛冠登时拍桌而起:“大胆,看我不剜了你的嘴!”
“薛大人,且慢。”
拔剑的手一僵,薛冠愕然回头:“尘无大师?……”
“范施主所言极是,此事确实过错在我。”渡厄双手合十,缓缓抬眼,嗓音干哑却沉稳,“官职也好,富贵也好,不过身外之物。你想要体面,老夫都能给你。”
范平瞪着渡厄,余怒未消,胸腔依旧剧烈起伏。
“只是老夫有个疑问。”渡厄继续问,“方才你为何说,生香都是假的?”
“我见过你们炼香的废渣,所谓生香,不过是你们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其实那是毒香对吧?”范平不屑一顾地一笑,“你们命我采回的海琼花,出水既坏,以此物炼香,极易生毒,怎可能延年益寿?要我说,你们就是弄错了材料,实在愚蠢!……”
砰!
闷响落下,范平后脑被什么狠狠一敲,两眼一翻便晕死过去。
而薛冠站在背后,手握滴血的灯台,面露戾色:“满口胡言,真是留你不得。”
“薛大人,您过激了。”渡厄波澜不惊,淡淡说道,“您若将他杀死,往后谁替我们下海采花?”
“潜夫罢了,渔□□户中有的是,大不了再找一个。”薛冠嗤之以鼻,丢掉铜灯台,发出叮当一声,“这厮没脸没皮,给点颜色就想开染房!手中有些钱财,便不知自己姓什么了,留他必有大患!”
“那您认为该如何处置?”
薛冠沉默片刻,神情阴沉地道:“范平是四海有名的潜户,身上伤疤显眼,杀他倒容易,但尸体必须运出城方能处理。”
“怎么说?”
“咸城新来了个姓徐的县令,近来正四处翻查积案,一心整顿吏治。此人不归我掌控,一旦尸体被人认出,落到他手里,反容易节外生枝。”
“既然如此。”渡厄哀叹一声,“那便只能送他一官半职了。”
“大师,可这……”薛冠不敢置信。
“‘巡海夜叉’,这官职如何?”
薛冠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嘴角慢慢咧起一抹阴鸷的笑。
……
范平的意识渐渐放空。
白光中,他仿佛望见那夕阳西照,海面金鳞瑶光,悠悠飘荡的渔船满载归来。
他唱着渔歌摇着橹,他的女儿无殃坐在船边,小小脚丫踢着水花,泡沫流溅,在余晖下泛着金灿灿的光芒,既似珍珠,又似黄金。
而码头上,他的妻子正面带微笑,朝他们远远招手。
再也回不去了。
他流不出泪,仅由那些回忆愈渐远去。
然后被一阵猛烈颠簸晃醒。
范平震恐睁眼,发现自己身处幽暗腐臭的船舱内。在他身边,还横躺着一具具尸体,他们被草席包裹,肤色灰败,面上无不凝固着恐惧的表情。
“唔唔!”
他立时心惊胆寒,想要退身躲开,却动弹不得,这才发觉自己不仅嘴上被塞着布团,手脚也被草席和麻绳死死捆住,与周围死人并无二致。
且这一挣扎,还导致身侧一具斜卧的尸体倒了下来,正正好砸在他面前。直至这时,范平才看清那些人的脸,皆被用香灰画上了奇怪的符咒。
包括他自己。
不给范平错愕的时间,整艘船下一刻便骤然震动。紧接着,他听到了甲板处传来哐啷哐啷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船头收索起锚,准备降帆出航。
“前面的盐船,停一下!”
远处有人高声喝止。
范平蠕至墙边,通过舱板之间的缝隙,他能看见此船仍泊于码头边缘。而不远处,一位身穿深绿襕袍的官员带领一队人马,正大步向这里走来。
甲板上的巡官见状,立即躬身行礼:“下官参见徐大人!”
“哦?”徐松年颇为意外,“你认识我?”
“大人威名远扬,下官岂敢不识。”
徐松年不置可否:“你姓甚名谁,报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