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向来喜怒无常。
前一瞬风平浪静,后一瞬便涛天蔽日。
十二年前。
天仍熹微,浓雾弥天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艘帆船。
哗啦!
船艏破开晓雾,撞碎海浪,持续往海原深处挺进。
帆船上坐着六名赤膊大汉,皆是渔夫打扮,面色凝重,一动不动的身形伴随浪涌起伏。而船尾处,还捆着三只大铁笼。
突然,有人低低发问:“是这儿么?”
“是了。”另一人回答。
“动手!”
领头落锚,再一声令下,几人卸了第一只铁笼,从中粗暴扯出一个五花大绑的纹面男子。
“唔唔唔!”男子满脸恐惧,想求饶却被堵住了嘴,只能拼命摇头。
“阿弥陀佛,这都是你自己犯下的罪业,莫怪我们心狠。”一个大汉把男子死死按到舷边,抽出随身短刀,“就算不带你出海,你也是被秋后问斩的命,不如当了饵料,为陛下尽这最后一份力,也算积了阴德。”
“呜呜!……”
男子挣扎悲鸣着,涕泪横流,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刃划破自己咽喉,鲜血喷薄而出,霎时染红了大片水面。
尔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没出来,看来这群畜生还挺精!”过了许久,领头才狠狠啐了口痰,挥手示意方才的割喉大汉,“换一个。”
割喉大汉点头,把流干了血的死囚丢下海,从第二笼中拖出一个更年轻的男子:“出来,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领头一见那人,便吹了声口哨,戏谑道:“哟,小哥生得倒清秀,可怜犯的何事,怎会沦落至此?”
“据说是科举买官舞弊,还私撰妖鬼文章。”大汉答道。
“这可犯了大忌,怪不得!”领头嗤笑完,又回头对其余同伴揶揄道,“你们别说,看这小秀才细皮嫩肉的,兴许会被哪头畜生叼回去当相公呢!哈哈哈!”
船上爆发一阵哄堂大笑。
紧接着,大汉手起刀落,那秀才很快就停止反抗,浑身软了下来。
风浪呜咽,敲打船板吱呀吱呀地摇晃,所有人同时提起了鱼叉和鱼矛,似乎正屏息等待着什么。
海面飘荡着幽幽白气,似雾非雾,忽然,咕咚几声水涌,像是有巨大阴影从船下摆尾游过。半晌后,那活物猛然半身出水,亮出獠牙,咬住书生颈脖,一翻身就坠入水下,往远处飞快游去。
领头眼神一冷:“是鲛!别给它跑了!”
同时鱼矛已朝活物投出。
一时间,数十把绑着缆索的铁矛纷纷射向活物,仿佛流星箭雨,最终,一把鱼叉精准刺入活物尾部,连同缆索一齐带下了水。
“刺中了!快下水杀了它!”
“我来!”
人群中一声大喝,一个壮汉猛地冲了出来,握着铁叉一跃而下。
壮汉的身姿矫健,像游鱼一般扎入海中。他追上绳索,一手扯住绳末,一手狠狠掷出鱼叉,铁刺破水,穿进那被唤作“鲛”的庞大生物尾鳍,漫开大团血色。
他如此熟练,显然已不是第一次执行任务。
传言在东海深处,有鲛居之,皮可制绡,泪可成珠,其膏长燃不灭,其肉食之无疾。当朝天子讳言鬼神,却对长生不死有着无尽追求,由此世间多了这样一个职业——
捕鲛人。
而范平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只见他冲破血雾,在水中灵活转动身躯,避开张牙舞爪的海草,同时身形一侧,短刀在手中出鞘,直朝负伤的鲛兽心脏而去。
蓦然间,范平眼角闪过一道诡异彩光,让他动作稍有迟疑。
正是这一瞬迟疑,鲛兽激烈地甩了几下尾,抖落鱼矛,消失在了海藻密林中。
范平愣在原处,看着那根鱼矛翻转漂浮,长时间未有动作。他犹豫良晌后,还是决定调转方向,朝印象里发光的地方游去。
拨开一层又一层缠绕的海藻,最终,范平看到了毕生难忘的稀世奇物。
那是一株无叶绛花。
其花生于礁石间,枝柯伸展,色泽绚耀斑斓,形似珊瑚,光润莹洁,却又非石非玉。
——此物绝非凡间拥有,若将之禀报朝廷,也许他们能得到远比捕鲛更丰厚的奖赏!
范平思及至此,立马仰首上浮,打算把这天大消息告诉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