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水珠自石钟乳上滴落,在鬼境里发出余韵悠长的回响。
整个洞窟幽深曲折,范无殃和崔如珺越是深入,就越是被四周流光溢彩的景象惊艳。
很快,视野豁然开朗,两人仿若闯入一片缥缈烟霞中,到处是珊瑚丛生,浮翠流丹。
他们来到了一处宏大的海底地宫中。
眼前是断裂的残砖,颓败的古井,井壁布满藤壶,井下鱼群游过,一座倒塌的古塔寂然镶嵌在礁岩之中,被珊瑚所覆盖。
直至这时,崔如珺才从目睹奇观的惊讶里缓神:“这塔……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范无殃说道:“传言,古俱如王曾遣鬼兵在三千世界建浮屠塔四万八千座,每座塔下,都供奉着独一无二的圣物,此塔会不会也是其中一座?”
“这传说我也听过,但那是四百年前的事了,真假难证。”崔如珺在前面开路,牵着范无殃踏过无数嶙峋礁石,“就算俱如王真建了这么多塔,几百年间,它们也早被湮没在历史里了吧……”
两人挥剑割断拦路的海草,进入了沉塔里。
塔内幽静黑暗,地上躺着众多石像残肢,各色瓷器陶片散落一地,而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那块斜插在泥沙下的半块石碑。
崔如珺走上前,拍掉碑面泥沙,露出了最上方“咸城镇海塔碑名并序”的刻文。
“这是镇海塔的塔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脸色蓦然变了。
范无殃捡起一片绿釉琉璃瓦当,凝视其上的忍冬莲纹,若有所思:“不仅如此,遗址残存的这些琉璃瓦,也与镇海塔一模一样。”
“等等,难不成……”
崔如珺猛地想起什么,视线转向了黑暗更深处,那一尊高大匍匐的牛形黑影。
那卧牛四肢前跪后盘,已然锈迹斑驳,但身上由昔江节度使亲刻的“铸作咸城镇海安澜”百年铭文,仍依稀可见。
是镇海铁牛。
世间仅此一尊。
“莫非这座沉塔,才是真正的镇海塔?”范无殃诧然呢喃道。
那此刻立于殊兰寺内的宝塔,又是何物?……
范无殃一时愣神,谁知崔如珺突然的一喝,霎时把她思绪拉回:
“无殃,小心!”
紧接着,一道闪电劈落下来,瞬间将周围映得如同白昼。
巨响过后,四周化作一片焦土,待浓烟散去,一只人首鱼尾的恶鬼渐渐在浮雾中显现。
其鬼头生尖角,面如蓝靛,巨口獠牙,嘴里不断吐出阵阵寒气:“何人犯我鬼境?”
“是夜叉鬼。”范无殃以盾挡下了雷电,低声对崔如珺道。
“你见过它?”
“没有,但是……”
她总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只是后面的话,范无殃没有说出来。
“吾乃巡海夜叉,奉仙翁之命镇守此地。”恶鬼浑身覆满鳞甲,手持一柄金钢叉,“尔等魂魄既被流放至此,便表明对仙翁心有不诚,罪该万死!”
话音刚落,它便扑将上来,闪着电光的钢叉一翻,向二人狠狠刺去。
范无殃眼疾手快,马上举盾防御。刹那间,“铛”的一声,炸雷响起,火星迸裂,她被震得虎口发麻,几乎要抵挡不住。
“你们是什么人,竟有这等本事?”夜叉鬼见状大为吃惊,“不是仙翁流放的游魂?!”
——原来如此。
范无殃一下子想明白了。
此鬼境就藏于福船之下,那些抽中福签的信徒,福签上的符咒会将他们引到船上,让玄烛“挑选”。没被选中的人,则被流放进鬼境,任由夜叉鬼吞食,最终魂飞魄散。
而被玄烛看中的信徒,等到惨死后,就会变成任人差遣的傀儡。
猎户、昙姬、赵崇……莫不如此。
这就是玄烛的阴谋。
范无殃于是冷冷一笑,掐念咒诀,放出一道刺眼白光。
白光迷惑了夜叉鬼,让它心生警惕,钢叉一顿。
此时,范无殃的盾牌移开,闪现在夜叉鬼面前的却是崔如珺。他趁势揽剑,寒光一划,恶鬼手臂鳞甲绽开,溅落满地黑血。
夜叉鬼却不畏惧,负伤躲过,并以钢叉唤出风刃甩向二人。范无殃立即迎击,用盾挥散风刃,紧接着迅速后退,交由崔如珺进行攻击。
两人就这样并肩作战,一守一攻,配合得天衣无缝,将夜叉鬼打得节节败退。
见敌人不力,范无殃乘胜追击,转盾为锁,大喝一声:“收!”
锁链宛如游蛟舞水,盘曲向前,紧追恶鬼不放,瞬间将它重重缠住。
“这是何物?!”
夜叉鬼面露惊慌,欲用钢叉挑开锁链,却根本不及那拘魂锁的速度。
范无殃亦不给它机会,持续念咒,收紧锁链,勒得恶鬼鳞下渗出丝丝血痕。
夜叉鬼挣脱不开,更使不出招数,遂暴怒大喝:
“仙翁助我!”
须臾间电闪雷鸣,海浪从四面八方奔涌袭来。
范无殃一惊,立刻撤退,同崔如珺一起躲入礁石洞中,夜叉鬼也得以从锁链中挣脱。
待潮水退去,地面礁岩没有了泥沙的掩埋,悉数裸露出来,可此处已不见范无殃和崔如珺的身影。
恶鬼的动作一滞,还未回头,肩膀就被一箭白光自背后贯穿。
“啊啊啊啊!”
惨叫中,范无殃收回了射箭的手。
“你刚才那一箭,已经暴露我们位置了。”崔如珺低声道,“夜叉鬼肯定会召雷劈过来,我们得想办法把雷引开。”
“没事,我有办法。”范无殃笃定颔首。
只因她在张弓那瞬,无意中瞥向了的恶鬼身下的礁石,也注意到那些裂缝间,似有五彩光芒在底部如水流动。
石下定有乾坤!
就在此时,狂暴至极的夜叉鬼驾浪腾起,驭风疾行至二人上方,举起钢叉再度召唤雷霆。
闪电在穹顶汇聚,白光若龙吐渊,大有吞噬天地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