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白龙撕裂黑暗,似巨剑直斩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范无殃摇手变出一杆长枪,用尽全力投出。
只见枪尖“咔嚓”一声插入缝隙里,正正好接住了直流而下的落雷,伴随震耳欲聋的轰鸣,四周礁石开裂粉碎,地面塌陷,露出其下埋藏的深坑。
“不好!”夜叉鬼大惊失色,失重掉落。
就在它猝不及防时,范无殃随之一跃而下。
耳边狂风呼啸,与夜叉鬼一同下坠之时,她借势旋身投出锁链,缠住恶鬼的鱼尾,将其狠狠拖拽入深坑。
而她先前投出的那杆长枪,也化作一把利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最后被稳稳接到手中。
在落地的那一刻,范无殃蓄势发力,一剑斩开了恶鬼的胸口。
寒刃顷然破甲,鳞片四散。
范无殃震恐地一僵,剑刃骤止。
只因她看见夜叉鬼的鳞甲之下,赫然出现一道由颈部贯至腰部的伤疤。
“阿……”范无殃颤抖着唇,难以置信地开口,“阿爸?……”
“你……”夜叉鬼无措地瞪着范无殃,它头上鱼鳞剥落,黑血沿额流下,露出一张黝黑沧桑的脸,“你是……唔啊!”
它话至一半,忽然抱住脑袋痛苦大吼,“求大人恕罪!小的无意逃离您的掌控!”
范无殃苍白着脸,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再被身后的崔如珺轻轻抱住。
钢叉哐当掉落,夜叉鬼瘫倒蜷缩在地,浑身战栗,原本凶戾的眼神如今只剩茫然与绝望:“救救我……”
『巡海夜叉,你在做甚?莫不是想违抗老夫的命令?』
冰冷的质问在它耳畔响起。
“仙翁饶恕!”夜叉鬼闻言惶恐不已,“小的不知为何……”
『杀了她。』
“不……”
『杀了她!』
“不,我不是巡海夜叉……”夜叉鬼的眼珠开始变清明,“我是……我是……”
“阿爸,是你吗?”
范无殃握剑的手抖个不停,心脏仿佛被生生撕裂。她难以想象,那位出海后失踪多年的父亲,竟会以此种方式出现在自己眼前。
“杀了我!”夜叉鬼崩溃的面孔扭曲,挣扎着嘶吼道。
范无殃瞳眸一震。
她心里还有无数疑问未解,若是杀它,那些疑问也许会就此埋葬黄泉,若是留它,便是留下一只吃人恶鬼,这将是永世难赎的罪……
“快点,求你了!——”
“……”
范无殃闭上沉痛的眼,再睁开时,眸底残留的一点泪光彻底泯灭,唯剩坚定和决绝。
她没有选择。
上前一步,再一步,范无殃慢慢接近夜叉鬼,对着它的颈部,挥出了最后一剑。
手起刀落,黑血如雾。
恶鬼挣揣的身躯逐渐凝固。
“阿爸……”
范无殃沉着眼,徐徐开口。
夜叉鬼虚弱地抬起头,看向范无殃,眼珠疲惫浑浊:“你……是无殃……吗?……”
“嗯。”
“无殃,好久不见。”它闻言,艰难地笑了一笑,“你长成大姑娘了。”
范无殃静默无言,只是扶住父亲半人半鬼的残躯,跪下来,将他搂在怀里。
无声的诀别。
“我死后,鬼境便会消失,此处亦会被海水灌满……”男人睁着眼,瞳孔溃散,“你们要尽快跳入宝塔的瑶池中,那里有回到福船的路……”
“女儿明白。”
“仙翁的炼鬼法……仍有缺陷……那是打败他的关键……”
“嗯,从现在起,你再不会被恶人操控。”范无殃抬手,为他一点点阖上了眼,哑声哽咽道,“请您把记忆交给我,我会为您报仇雪恨。”
“无殃……”男人气若游丝,“你娘……”
话音骤然落尽。
怀中的躯壳再无声息。
范无殃一点点握紧父亲苍老的手,就像曾年幼时,父亲牵着自己光脚走在海边一样……
“阿爸,你每次一上船,无殃就要等好久好久才能见到你。”
小女孩摇摇晃晃,踮着脚尖在沙坑上一蹦一跳:“这次你好不容易回来,我却看见阿娘哭得好伤心,阿爸以后别出海了好不好?我们留在城里,一起做面条好不好?”
男人温声哄她:“别怕,你阿娘哭,是阿爸不小心伤了自己,她担心阿爸,才会流眼泪。”
“为什么阿爸会受伤呢?”
“那是因为阿爸出海抓大鱼时,被鱼叉割伤了,流了好多血。阿爸心心念念着定要回来见你和你娘,幸好有海神庇佑,终于是熬了过来。”
小女孩歪着头,依旧满眼不解:“那为什么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这样才能挣许多银子,买到天底下最漂亮的珍珠啊。”
“买珍珠做什么呀?”
男人低下头,望着女儿稚嫩的脸庞,轻轻一笑:
“送给你,也送给你阿娘。”
海水无垠,涛声悠悠。
无风的日子,他们边说边笑,在沙滩上留下一串串深浅脚印。
再被潮水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