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探头出水换了气,便迫不及待地游向帆船,大吼道:“头儿!我在海下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绝对比和畜生玩命要值当得多!……”
他利落爬上船,喜悦之情刚要外露,下一刻就被极度的震惊所取代。
只因他的队友全死了。
他们或被扭断脖子,或被鱼叉贯胸,无不面色惊恐,眼球突出,死状可怖。
血泊之上,一个年轻男子正坐慵懒于船头,目光含笑。他穿着囚服,左腿盘起,一只手伸置于右膝上,身形随海浪沉浮,被风吹乱的长发几乎融入夜雾中。
那深黑色的莲纹,也在他半边脸上若隐若现。
而男子背后,最后一只铁笼已经扭曲变形,笼门大敞。
“你怎么?……”
范平讷讷说不出话,他想不通一个手无寸铁的死囚,是如何打开牢笼,把这群身经百战的壮汉杀死的。
“了不起,了不起!”男子浅笑着拍了拍手,话中满是赞许,“仅吸一口气,居然就能下潜如此之久,不愧是江湖名号‘潜蛟’的传奇渔人,久仰久仰!”
“畜生,你都做了甚么?!”范平顿时被愤怒烧红了眼,操起鱼矛就要过去拼命。
哪想对方不急不躁地抛出一物:“别急,你先看看这个。”
范平下意识接住,随即就瞪直了眼:“这……”
“你为朝廷卖命这么久,想必也识得此物。”男子说道,“此乃皇家铸造的纯金腰锭,一枚胜过铜钱万贯。我知你娘子身患沉疴,急需用钱,有了它,必能保你一家老小衣食无忧。”
“……那又如何?”
男子歪头轻嗤,勾起食指缓然道:“你方才在海底找到的奇花,叫‘海琼花’,只生长于海底,传闻其‘如彫紫玉浮,光艶艶与海云相映’。我需要在九洲四海采掘此花,因此想雇你为我做事,一株一金锭,事成以后,报酬够你买下一整座咸城。”
“你才杀了我弟兄。”范平肃色警惕地盯他,“我怎可能信一个恶徒的话?”
“既如此,那你更应感谢我。”男子悠哉道,“海琼花本就存世无多,僧多粥少,莫非你还想与他们同分报酬?”
“……”
“你为皇帝奔走多年,劳苦功高,却被领头长期压制抢功,我知你积怨已久。”
男子走下船头,缓步来到范平面前,吐出的话语犹如挥之不去的海雾,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你不必压抑自己的想法,这些人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死不足惜。而跟我干,你妻女将衣食无忧,永世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范平陷入沉默,握拳的手微微发颤,眼神虽仍在挣扎,但神情已开始变得松动。
“你怎知道我的名号,莫非蓄谋已久?”他问。
“听闻潜蛟胸前有道标志性的长伤疤,由腰至颈,宛如游蛟,范兄盛名在外,我自然一看便知。”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叫渡厄,一个为天子祈福的虔诚信徒。”男子朝他伸出手,挑眉笑道,“如今捕鲛队只剩你一个人,即便回去了,你也难逃谋杀嫌疑。不如与我合作吧,范兄,报酬将不再有抽成,全部到你手上。”
当理智被碾碎,仿佛腐烂骨肉落入泥土,生长出对金钱的野蛮贪欲。
范平从未见过鲛人泣珠,却亲眼见过金沙落雨。
离开捕鲛队后,渡厄把他带至一艘运盐船上,随手划开一包席囊,任囊中金沙淅淅沥沥流下。纵使船舱昏暗,这道金色瀑布依然闪耀着太阳的光辉。
震撼、美丽、魅惑人心。
至此,他成了黄金的奴隶。
范平隐蔽世间,以命相搏,只身潜入幽深海渊,为渡厄挖起一株株海琼花,再将它们交给一个叫薛冠的巡官。
薛冠收了花,以盐包作为伪装,将其运往咸城的一座废弃盐仓。
渡厄在废仓中铸造炼香炉,把海琼花、念珠果、檀香木、水莽草四种珍稀材料,一同放入炉中炼制。据他们所言,如此方法,可炼出一种闻之即能延年益寿的神香——“生香”,而薛冠会将这种香献给朝中高官,以牟取利益。
并且他们真的成功了。
薛冠的仕途从此一帆风顺,短短六年,他就从盐官一路晋升为了州刺史。赴宴的那天晚上,范平才再一次见到了渡厄,但对方早已改头换姓,成为人人敬重的“尘无法师”,还当上了殊兰寺的住持。
并且,这是真正的“改头”——
因为六年时间,渡厄竟从原本年轻俊美的男子,变成了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其脸上的莲纹也消失不见了。
不仅如此,他还凭空捏造了一个“虞仙翁”的身份,将其塑造成无所不知的神明,用以接见问卜求神的信徒,诱导众人对此名号顶礼膜拜。
但范平不在乎这些。
他只看到,这两人如今都得到了权力和地位,受万人敬仰,被万人畏惧。唯有自己,还龟缩在崇山峻岭中,傻傻地替他们做嫁衣裳。
凭什么?
范平不甘心。
那名为贪欲的种子,早已扎根于执念深处,越长,就越是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