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城盐运巡官,罗兴云。”巡官垂首,毕恭毕敬地答道。
“我们在抓捕逃犯。”徐松年一边打量罗兴云,一边说道,“有个自称九头狮转世佛的诱拐犯正潜逃附近,你可有见过?”
“回大人,未曾见过。”
徐松年不动声色,目光扫向他背后紧闭的船舱:“你这是要出海?通常运盐,皆从昔江渡口顺江水上行,你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
“下官奉刺史之命,紧急处理一批遭毒物污染的私盐,并用此船运往海中销毁。”
范平闻言浑身一抖,用尽全力仰起头,以前额狠力磕向舱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唔?”徐松年皱眉抬眼,貌似隐约注意到了响声,指向船舱问,“既是运盐,为何舱中会传出动静?”
“大人许是听错了。下官刚收了锚,船身颠簸,加之今日风浪大,有些声响也正常。”
徐松年眸中闪过一丝怀疑:“你……”
他正欲开口,码头另一侧倏地响彻撕心裂肺的尖叫:
“救命啊,杀人啦!——”
“光天化日之下,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眼神一冷,徐松年扬手命衙役先行过去处置,自己也决定前去查看。
但临行一瞬,他又顿住了脚步,回望一眼那艘早已驶离港口的盐船。
咸涩海风迎面,吹起他襕袍的衣摆,也将腰间的玉佩拂动轻响。
天高浪远,人于这阎浮世间,不过沧海一粟。他身若汪洋上的一叶孤舟,载浮载沉,也许唯有坚守心中道义,方能不负前行。
徐松年阖上眼帘,不再犹疑,毅然转身大步离去。
海中央汹浪涌动。
罗兴云停了船,从舱里拖出那些尸体,一具接一具地丢下海。
等轮到范平时,他动作一顿,不由哈哈大笑:“哟,这不是潜蛟吗,你还活着啊?!”
范平吃力地半睁开眼,呼吸逐渐虚弱。
“怎么不说话?你在薛大人面前不是风光得很吗,薛大人以前还亲口说过,离了你不行呢!怎么如今跟腌臜物一样,说弃就弃了?!”
罗兴云揪住范平的发髻,一下一下地往船舷上重砸,同时狂笑不已,“我看你啊,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范平满头鲜血,浑身疲软无力,奄奄一息。
“唉,不妥,我可不能就这么杀了你。”罗兴云摇摇脑袋,佯装喟叹一声,“大人说过,‘灭香’只对执念强烈的人才会发挥作用,我这般多嘴,万一让你心灰意冷了怎么办?”
“……”
“对了,还有一事,恐怕你仍不知道吧?”罗兴云又蓦然想起什么,讥笑起来,弯下腰,凑到范平耳边低声道,“你妻子去年病死了。”
范平渗出血丝的双眼猛地瞪圆。
“永别了!”
罗兴云直起身,一脚把范平踹入海里。
浮光陡然被搅碎。
海流冰冷,灌入口鼻,旋涡将范平残躯拖入无边黑暗,只余下无声的悲凉和死寂。
突然,他逐渐模糊的视野里,掠过一道熟悉的黑影。
不多时,那些黑影便在头顶越聚越多,它们尾鳍摆动交叠,撕扯着掉落的尸体,染开一片血红,独特幽怨的哀鸣于深海中长响。
是鲛。
他生前捕杀它们,死后又被它们分食殆尽。
何其讽刺。
范平身体寒冷似冰,脸庞却如火烧般灼热,他越坠越深,已然死去。
就在此时,附在它脸上的香灰生效了。
黑色莲纹瞬然浮现。
他沉落海底,记忆消失,彻底化为一只愤怒的恶鬼,只为静待福船流放下来的灵魂。
手执雷电缠绕的钢叉,它冷漠俯视着那些闯入鬼境的不速之客,冷声宣判道:
“命有定数,魂无归路,尔既出现于此,便已是被仙翁弃绝之人,下场唯有一死。”
“你……你是哪里来的妖怪?!”对方吓得肝胆俱裂,瘫软在地,“我可是虞仙翁选中的福星,是他邀我上的福船,还预言我将来定会升官发财!你怎敢杀我?!”
『巡海夜叉。』
它的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
『此人贪婪无厌,对神佛不诚不敬,留着已无用处,杀了他。』
“遵命。”
它毫无怜悯地说道,举起钢叉,召下雷电,不顾男子的哀求,生生将他烧成焦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未曾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