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如珺沉眸抿唇,随即迈开步伐。
待大队人马赶过去时,码头边上已经围了一圈州府的官兵。
人墙正中间,躺着一个死亡多时的士兵。
崔如珺俯身上前,眼神扫过士兵的面部:脸色青紫,结膜有出血点,皮肤隐约可见压痕……是窒息死亡?
薛冠扭头问罗兴云:“罗参军,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禀大人,他是码头驻守的盐船漕兵。今夜戌时,他在交了班后,突然恶疾发作,无端气绝了。”罗兴云回答。
“查过他死因了吗?”
“经仵作检查,是服用了水莽草,毒发身亡。”
“水莽草?”薛冠眉毛一扬,“这可是朝廷明令禁售的毒草,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私藏?”
罗兴云立即拱手:“大人,此事贻害长久,卑职恳请全城搜查,万一歹人用其污染盐仓,天下百姓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好,就这么办!”薛冠毫不犹豫地大袖一挥,“盐运乃国之命脉,陛下想必也会准许的!”
崔如珺却突然开口:“薛大人,罗参军,这死者当真死于中毒吗?”
薛冠和罗兴云同时看向他,眼中似有几分耐人寻味的凝视。
“我见死者虽面色绀紫,但牙龈没有水莽中毒常见的出血,反倒是口鼻处的压痕,更像是被人捂住……”
“崔县令。”薛冠漠然打断崔如珺的话,“你在质疑州府的判断?”
崔如珺眉头紧锁,心底已经明白二人目的,藏于衣袖中的手也不自觉攥紧。
另一边。
范无殃目睹崔如珺被薛冠等人带走后,敏锐地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心间警铃大作。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场更危险的暗流或许已在汹涌汇集。
“敢问姑娘,为何夜晚在此逗留?”
突兀地听见问话,范无殃回头,发现那庙祝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后。
她稍一迟疑,敛色平静地回答:“我本是来出门看海神巡境的,谁知有人趁乱偷我荷包,还往这附近逃窜了,师傅可曾见过形迹可疑之人?”
庙祝困惑摇头:“未曾见过,此处地势开阔,四周亦没有人家,并不适合藏身,凶徒断不会自觉后路逃到这里,姑娘还请回……”
锃!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直劈下来,将他剩下的话语斩断。只见得鲜血飞溅,庙祝朝前直挺挺倒下,露出其后手持斧头的老汉。
范无殃神色骤变,一时间绷紧了神经。
“……把签给我。” 老汉目露凶光,跨过庙祝朝她步步逼近。
“原来你是想要我抽中的签?”范无殃冷静地直面他,后退半步时,藏在腰后的手已暗暗抽出匕首,“可我听说求签向来只对本人有效,旁人拿了也无用。”
老汉双目赤红,恨得咬牙切齿:“我在殊兰寺跪了五年,却从没见过你,凭什么一个外人能抽中本该是我的福运!我拿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活着带走!”
“看来你已经疯魔了。”
“快交出来!”老汉大吼出声,操起斧头就要砍向她。
就在此时,两个武僧突然从范无殃背后冲了出来,一人一棍将老汉抡翻在地,还不忘回头大喊:“住持,有人在寺院行凶!”
而在两个和尚的后方,一队人护持着青布马车,在轻颤的檐铃声中慢慢行来,正是主持祝风仪式归来的殊兰寺僧人。
范无殃满心愕然,万万没料到场面会乱到这般地步。
“阿弥陀佛。” 为首的住持见此场景,不禁哀叹道,“祝风节本是护生之日,为何要在此造下杀业?”
“我求了五年的签!” 老汉被棍棒压制着,怒吼出声,“你们这群秃驴,骗了我这么多钱,连个像样的签都不让我抽到!这里面一定有黑幕!”
“你执着求签,所求究竟是为何事?”
忽然,苍老沙哑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
范无殃闻言,浑身一震。
她记得这声音。
无数恶鬼的回忆,于此刻在脑海里翻涌,宛如阴魂不散的诅咒,一次次将她拖入深渊。
虞仙翁。
玄烛。
马车帷幔被掀开,一个身着华贵法服的老者缓缓迈下。
对方抬起头,脸上皱纹仿佛纵横的沟壑,令人看不清其原本样貌。唯有深陷的眼窝中,依稀流露着一丝悲悯之光。
“众生皆苦,万相本无,你这般执念也定有缘由。”老者道,“即便求签不得,罪孽亦可宽恕,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钱,我要钱!”老汉伸长脖子嘶吼道,“我受够了穷日子,给我钱!”
老者听罢,转头对住持道:“将十两供养钱给他。”
住持面露难色:“可是,尘无大师……”
尘无?
范无殃彻底僵立在原地——他们追查的幕后真凶,果真是当朝国师?!
“钱财于我等犹天外浮云,若十两黄金能渡他脱离苦海,那予他便是。”老者的语气平若静水,沉稳无波。
“谢大师!谢大师!” 老汉霎时激动得磕头不止,“您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老者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范无殃,抬起双手,渐渐合十:“这位女施主,夜深露重,恐有邪魔烦扰,还请回吧。”
范无殃咽了咽口水,竭力稳住神色,好让对方不发现自己的异常:“多谢大师。”
被众僧簇拥的老者垂眼,不再多问,迈步朝寺院山门走去。
然而,就在他与范无殃擦肩而过时,忽然压低了嗓音,头也不回地问道:
“女施主,我们……是不是曾在何处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