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寺庙时,天色全部暗了下来,月明星稀,整座咸城清冷沉寂。
县衙外,范无殃静静站在树下等待,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崔……”
她扭头刚想唤出声,就被轻点下来的指尖封住了唇。
“嘘。”崔如珺襕衫笠帽,挑眉沉声,示意她安静,“县衙人多眼杂,我们去店里谈。”
*
夜渐深。
面馆“蚬亭”店门紧闭。
“……抽到这支签,就能见到虞仙翁?”崔如珺举起那支木签观察,“虽然有传闻说福船就是飘在海上的那艘,可那船供着纯金佛,有士兵日夜看守,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虞仙翁又怎么可能在船上祈神问卜?”
“不知道。”范无殃坐在桌前,放于膝上的双手逐渐紧握,“我们手中的线索尚且不足,眼下暂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了。”
崔如珺颇为苦恼地扶额:“麻烦了,现在是我们在明,他在暗。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太少,除了虞仙翁的样子和声音,别的一概不清楚,太被动了。”
“但有一事,我们比旁人清楚。没上福船前,所有人都以为船上只有一尊金佛,而那些真正见过虞仙翁的人,都已经死了。”范无殃补充道。
猎户、洪庭道、昙姬……他们无一例外都化作了恶鬼。
“也就是说,摆在我们面前的路有两条。”崔如珺道,“第一,等待登福船见虞仙翁的时机;第二,主动出击,立刻进入殊兰寺搜查。”
他用指尖沾了些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简易地图,“我查过资料,你之前在赵崇回忆里见过的宝塔,原本是座镇海塔,塔下埋着镇海铁牛,因此十有八九藏有地宫。”
范无殃沉吟:“那地宫……会不会就是关押徐松年的地牢?”
“很有可能。但殊兰寺是太宗敕建寺院,受国师直接管控,没有足够的证据,县衙很难光明正大地进入搜查。”
“我明白。”范无殃接话道,“正好明天是祝风节,傍晚起便要举行大祭,寺里应该不会留守太多僧人,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潜入。”
崔如珺皱了皱眉,似是对她独自行动的打算有所不满,沉默一阵,他将视线专项墙角的空花盆:“还有一个问题,你之前从鬼集拿回来的根茎,能种出东西来吗?”
范无殃听后,递出一只石榴状的鲜红果实:“你指这个?”
“真种出来了?”崔如珺诧异道,“这就是药王树之果吗?”
范无殃颔首,张开手掌给他看刀伤:“嗯,侏儒没有说谎。将树根埋入土中,以血浇灌,眨眼之间便长出一株树,结出一颗果实。而把果摘下后,那树就枯萎了。”
“……”崔如珺轻轻握住她的手,蹙起眉,眼中流露担忧之色,“为什么你要用自己的血?我明明可以代劳的。”
“这点小伤算不上什么,只要敷些药,很快就能好……”
话音未落,她忽然感到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掌心。
只见崔如珺低下头,带着心疼与怜惜,极轻地在她掌中落下一吻。
范无殃微微睁大双眼,脸颊倏地发烫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心动,宛若心湖被飞羽掠过,无声无息地漾开一圈酥酥麻麻的涟漪。
“流血的事,以后都让我来。”崔如珺抬眸望向她,认真说道。
范无殃不答,仅是勾起唇角,欺身上前。
窗棂边,烛光摇颤,映照出两人无声相拥的身影。
范无殃环住崔如珺颈脖,将额头抵到他的衣襟上。她双唇轻张一阵,终于说出了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话:“如珺,我很害怕……”
“为什么?”崔如珺怀抱着她,像小心呵护着这世间唯一的珍宝。
范无殃却咬了咬唇,默然摇头。
——终有一天,她会再次面对玄烛。
人世茫茫,她却孑然一身,唯有崔如珺是她心头最后的温暖。倘若他被玄烛所害,自己又岂还有独活于世的意义?
她究竟该如何保护他?
“我害怕你会因我身陷险境。”范无殃黯然讷讷道,“万一真出了事,我……”
“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崔如珺闻言反倒笑了,“我曾经好几次命悬一线,最后都挺过来了。看来是老天告诉我,我得活着,陪你同进退。”
“别这么说。”范无殃捧起他的脸,指尖隐约有些发颤,“你本该有更安稳、更有意义的人生要走。”
“你错了。”崔如珺抚上她的脸颊,用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呢喃,“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余生的意义,它就在这里。”
“如珺……”
“我是为了你,只为你……”
才会来到这个世界的。
剩下的话,崔如珺没有说出口。
但他的眼神,早已将所有情感全盘托出。
“等风波平定后,我想和你再好好走走这人间。”崔如珺吻着她的发旋,“看着日升日落,潮涨潮退,船来船往……好吗?”
范无殃深深地凝望崔如珺,半晌,她仰起面庞,一点点吻上他的嘴唇:“嗯。”
崔如珺身子一僵,只滞半瞬,立即反客为主,毫不犹豫地加深了这个吻,拥抱的力道也随之骤紧。
耳鬓厮磨,缱绻依偎。
范无殃彻底闭上了双眼,任由自己沉沦在崔如珺的温柔乡之中。
月影婆娑如画,又怎比得过今宵良辰如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