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线索几乎都串起来了。
周老藤口中提及的那名男子,当年被逐出佛门后,又遭罴伤毁了容,终日以纱布裹脸,最后投身叛军莲邦。
此番描述,与重楼堂弟子阿拾对凶手的回忆分毫不差。
男子曾自称“渡厄”,后又被冠以“玄烛”“虞仙翁”之名。也许他是靠着窃取重楼堂的楼陀经,修成不老不死之躯,于这百年间作恶累累,血债如山,却无人知晓其真面目。
要如何才能把他逼出来呢?……
范无殃行走在海堤边,许久后,才从沉思中回神。
静海夕照,闪烁粼粼金光,渔船于海上星罗棋布,恰似水面飘零的落叶。
“范姑娘!”
背后一声惊喜的叫唤传来,让范无殃转过头,望向欣然走来的腼腆书生:“林公子。”
林学之摸了摸头,面颊微红:“范姑娘,今日怎的有空出门,不用看店吗?”
“面馆今日暂时歇业,因我想去殊兰寺求签。”范无殃笑着回答。
“我也是!”林学之两眼一亮,“不如你我结伴同行?待事了了,再去你面馆,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荣幸之至。”
范无殃掩嘴轻笑,两人随即一齐前往寺庙。
此时夕阳已完全沉落天际,天空霞光万丈,五彩流光。
“今日晚霞这般绚烂,莫不是神仙降世的灵彩吧?”林学之仰望夕暮,感慨片刻,忽然对着霞光拜了又拜,“佛祖保佑,海神保佑,求求一定让我考中,让我考中……”
范无殃甚是疑惑:“林公子,您要在这里许愿吗?”
“是,秋闱在即,而我落第三次,今年断不能再失败了。”林学之悠长叹息,话里满是焦灼与不甘,“自家父被贬后,林家便一落千丈。我身为家中独子,若不能功成名就,别说救家父出苦海,更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范无殃默不作声。
远处,船钟当当敲响,渔民们摇着橹满仓而归,高亢的歌声自海上传来——
“正月初四接神飓,四月初八佛子飓,八月初一灶君飓,九月十九观音飓……”
“是飓风歌。”林学之驻足聆听,“我从小便听说,渔夫将一年中风暴最盛之日称作‘飓日’,他们会在这些日子拜神祈福,以求潮灾不至、渔获丰足,这才有了咸城一年一度祈潮节的传统。”
“明天就是祝风节了。”范无殃撩起被风吹乱的鬓边,“不知今年会不会举办得更隆重。”
“那是自然。今年的祝风大祭,据说已全权交予殊兰寺操持,他们可不缺香火钱。”
“殊兰寺……”
“走吧,范姑娘,再晚就错过求签吉时了。”
范无殃点头,最后回望了一眼余晖,背身离去。
寺庙人头攒动,香火鼎盛。
山门内的空地上,伫立着一鼎巨大的铜香炉。炉下聚集着无数的人,无不手持线香,默默排队等待求签。
“这三炷香的钱,够买一日吃食了。”范无殃看着手中的香,又看看林学之打着陈旧补丁的儒衫,“林公子当真每日都来求签?”
“正是!方才出门时,有鹊鸟从我头顶掠过,我知道自己一定要中了,多年的坚持必不会白费!”林学之沾沾自喜,后退一步道,“来,范姑娘,你先请。”
范无殃于是学着他人的动作,净手焚香,持香烛立于神案前,闭眼默念几句,便将线香插入了铜香炉之中。
行完了礼,她从神案上取过签筒,只轻轻一摇,一支木签随之“咔哒”一声掉落在地。
捡起竹签,范无殃眉头一皱。
签上竟刻了一个符咒般复杂的图案。
听闻身后脚步声渐近,范无殃立刻回头道:“林公子,您瞧着这签……”
话语戛然而止。
只因林学之正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冰冷而怨毒。
“她中了……”
“她中了……”
这时,周围人群面无表情、却又异口同声地念叨着,纷纷侧身,为范无殃让出一条道路,直通前方大殿。
范无殃踟蹰半刻,凝神迈出步伐。
“恭喜……”
“恭喜……”
“恭喜……”
此起彼伏的道贺中,她穿过莲池,一步一步,来到早已等候多时的住持面前。
住持看了一眼木签,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这就是可以登上福船的至上签?”范无殃冷冷问,“我该如何迎福?”
“心有所念,福船自来。施主只需静候佳音即可,请回罢。”
住持说完,便缓缓回身走远了。
“……”
范无殃握紧竹签,抿唇不语,而她的脊背,正被人们投来的万道目光刺得生疼。
林学之早已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