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周曾祖怅然若失地回家了。
本以为缘分至此,便已结束,可又一年凛冬到来,“和尚”居然真的登门拜访了。
脚边还躺着那只罴的毛皮。
周曾祖难以想象,以对方瘦削的身躯,是如何杀死那巨物,又是如何将如此沉重的熊皮运过来的。他惊恐交加,愣在家门前,老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男子虽仍缠纱布,但气质早与以往大不同,体态挺拔,嘴角含笑,手持法杖站在那儿,仿若一副悲天悯人之神姿。
就在周曾祖手足无措之时,对方开口了,说自己此番回来,是为履行曾经的承诺。
住持的警告仍萦绕心里,周曾祖不敢忤逆男子,一个劲点头哈腰,只盼望他能赶紧离开。
谁知男子似是察觉到了这份畏惧,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询问天色已晚,大雪天寒,自己能否留宿一晚。
周曾祖吓得魂不守舍,事已至此,他哪敢说出半句回绝,唯有硬着头皮将客人请进家门。但男子始终彬彬有礼,谈吐优雅温和,相处下来,倒慢慢让周曾祖放下了些许戒备。
这一夜相安无事。
翌日分别前,男子从脖子上摘了一枚护符送上,说此乃罴牙所制,牙里封印着罴的魂灵,供在家里,能驱魔辟邪、看守财宝。
周曾祖唯唯诺诺收下了护符,却根本不敢将此物留在家里。等男子走远,他连夜赶往文隐寺,把护符交给住持。
住持看到护符大惊,直道罴牙里封印的魂灵是凶魂,能看守财宝不假,可一旦主人死去,罴鬼失控,后果将不堪设想。
最终,周曾祖决定将护符交由寺庙处理。
……
“在常人眼里,寺庙是妖邪的克星。”周老藤说到这里,抿了口酒,“但那枚护符,到头来还是给文隐寺带来了大难。”
范无殃眉头微动:“大难?”
“莫非你是指‘文隐寺血案’?”崔如珺蹙眉问。
周老藤“呵”了一声:“没错,崔大人您老家就在鸱州,想必很清楚那件事。”
“一百年前,文隐寺出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惨案。”崔如珺说道,“整座寺里血流成河,僧人无一人幸免,手段极其残忍,而他们的死状……”
“开肠破肚,与我手下死状一致,对吧?”周老藤插话道,“那正是罴鬼干的。”
“你知道真相?”
“非也,这只是我曾祖父说的。”周老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把罴牙送给寺庙后,一直于心不安,思虑几天,决定再回文隐寺看看……二位明智,想来也明白他看到了什么。”
寺内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犹如人间炼狱。
周曾祖头皮发麻,腿一软就摔了下来,正想爬走,就在墙边发现了倒地的住持,其怀中还死死抱着一只铁函。
木函紧闭,上有血写的经文,似乎在镇压着什么邪祟。
就在周曾祖六神无主之际,住持睁开眼,用最后一丝力气将铁函交给了他。
『把这邪物……沉入江中……莫要让它再为害人间……』
接过铁函,周曾祖泪流满面,马不停蹄地来到昔江边,将锁住罴牙的铁函投入了水底。
“在这之后,我曾祖父便逃离了鸱州,几经辗转,最后才定居咸城。”
范无殃听到此,不禁问:“那现如今,护符为何又出现在虎爷手中?”
“许是昔江决堤,铁函被被冲到了下游——也就是咸城,六年前被一个渔民捞起来,卖到了我这里。”周老藤道,“我一见那东西,就知道是曾祖丢掉的护符,本来想再丢回江里的,但我发现自拿到这护符后,生意变好了许多,索性就留下了。”
“那后来……”
周老藤眼神阴冷下来:“后来,我无意中在收藏护符的库房墙上,发现了几道刮痕。我跟野兽打了几十年交道,一眼就认出那是熊的爪痕,那一刻,就知道此物不可再留了。”
“所以你将它扔回了水里?”
“不,我将护符捐给了殊兰寺。”
果然。
范无殃心想,祈福船,抽签,供养钱,宝塔……所有线索,最后都指向了殊兰寺,那里必定与玄烛有莫大联系。
“殊兰寺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寺庙,想必有镇得住罴鬼的高僧才对。”周老藤满不在乎地说道,“但是缘分因果就是这么玄乎,才捐出去几年,我就听说护符失窃,兜兜转转,又被赵狗送了回来……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最后,我还想知道……”范无殃面色沉静,缓缓问道,“那男子所承诺的‘无价之宝’,若非罴牙,那究竟是为何物?”
周老藤咧嘴一笑:“这个嘛……”
时间溯回到当年那个雪夜。
猎户茅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火光摇曳。
“世上真有那种地方吗?没有赋税,不愁吃穿,明明不是一家人,却也能兄友弟恭,无尊无卑?”
地灶里的火焰烧得噼啪乱响,周曾祖将干山柴丢入火中,再用长棍撬出星星点点的火屑。他背后的土墙上,一张巨大熊皮被张开四肢悬挂着,在阴影下森然狰狞。
“我们祖祖辈辈都活在大山里,也许真不晓得外头世道变了。”周曾祖不解道,“你说的那处世外桃源,叫什么名字?”
就在他对面,那个缠着纱布的男子盘腿坐着,藏在明灭光影中的轮廓并不甚明晰。
沉默片刻,对方缓缓勾起了唇角,用平静的语气笑道:
“莲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