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依旧无边惨白。
罴鬼被火焰伤到后,很快隐匿了自己行踪,二人循着雪地的足迹走到后院中央,便再也没发现其他痕迹。
不经意的,就在后院井口边,崔如珺看见有什么东西在风中簌簌抖动,像是衣袖的一角。
“会是陷阱吗?”范无殃如临大敌。
“不,好像是个人。”崔如珺稳住心神,上前扯了扯那片衣角。
顿时,覆雪倾落,一个死去多时的老人顺势滑落于地。
该人身穿皂色褴衫,躯干已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脸上仍凝固着死前绝望的表情。
崔如珺见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按捺下胸中的不甘与憎恶,仔细为死者检查了一番伤口:“和其他人死因一样,符合大型动物撕咬致死,这畜生,究竟杀了多少人……嗯?”
他在尸首衫下触到异样,遂摸索一阵,取出来一本染血的账簿翻开。
“‘俱如葡萄纹鎏金银碗一套、鸱州窑白釉净水瓶一个、缠丝玛瑙兽首杯一对’……”崔如珺念出账上的文字,“都是货物数量清点的记录。”
“看来,他就是鸢儿口中的账房先生。”范无殃叹息,“我们来晚了。”
崔如珺仍然紧盯账簿:“他在每件物品的名称上都做了标记,有些划线,有些打勾,还有留空的,是不是代表着毁坏、寻回和暂未找到?按照这个猜测,那护符……”
他视线往下,随即眼前一亮,“找到了!‘镶银罴牙辟邪护符一枚’,没作标记,应该是还没找出来。”
“明明写着辟邪,却是邪祟之源,真是讽刺。”范无殃道,“走,我们去书阁看看。”
书阁就位于内院东耳房。
曾经被炽燃鬼的火焰侵蚀,那些焦梁断椽如今已是摇摇欲坠。
房屋门窗正逢修缮,都被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两人刚到门前,书阁内便响起“咚咚”的捶门声,以及一个男子肝肠寸断的哭喊:
“外面有人吗?快来救我!我的腿摔断了,出不去啊!”
崔如珺和范无殃互使了一个眼神,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别急,我们马上来!”崔如珺作势朝屋里喊话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叫豺子,是西市过山虎的手下!”男子的哭诉声泪俱下,“我们虎爷重情重义,你肯救我,我回头一定帮你向虎爷邀功请赏!”
“我又不认识你说的虎爷!要怎么找到他?”
“虎爷名唤周老藤,山羊胡、鹰钩鼻!他平日都在周氏牙行坐镇,你只管去西市问,就算只报我豺子的名,行里的弟兄也都认得!”
“怎么办?”范无殃问崔如珺,“要相信他吗?”
“嗯。”崔如珺肯定道,“和之前的假求救不同,他话里有很多细节,是活生生的人。”
说完,他抬手示意范无殃退开,自己上前推门,结果那扇门看似松动,却根本打不开。
“门被闩死了,我是从房梁上掉进来的!”豺子焦急的喊声又传了出来,“你要找个锐物从外面把门撬开!”
崔如珺眉头一皱,思索半刻,回身抚上范无殃的发髻,温柔询问:“可以吗?”
范无殃笑了笑,拔下自己头上的木簪子,递给他道:“请用。”
崔如珺接过簪子,塞进门缝里一撬,“咔哒”一下就拨开了木闩卡扣。
吱呀……
门被慢慢推开,黑暗中,崔如珺看见豺子趴在地面上,面白如纸,满眼恐惧。随着门缝越扩越大,对方背后逐渐显露一颗狰狞的熊头,正死死咬着豺子的大腿。
“吼!——”
见到崔如珺那一瞬,蓄谋已久的罴鬼咆哮起来,身形暴涨,挥爪猛地扑向了他。
这一扑,罴鬼硕大的身躯撞在了房上,直接将柱子拦腰截断。
“如珺!”范无殃的心刹然一紧,素来沉稳的声线第一次有了惊慌。
她想跑到对方身边,但为时已晚,本就摇摇欲坠的砖瓦颓墙全部坍塌,将崔如珺整个人埋没其中。
轰鸣之后,雪尘遮天蔽月,直至风声彻底覆盖了沉寂。
紧接着,废墟里骤然炸开一个大洞,罴鬼顶着一头血,叼住豺子从木头堆中跃出。
“大仙,大仙饶我了吧!”豺子万念俱灰,只不停地流泪求饶道,“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做了,求求您不要吃我,不要……啊啊啊啊!”
乞求被无情打断,只因罴鬼将豺子拖到一边,张口就要啃噬他脸部。
电光火石间,一发箭矢自上空射出,精准无比地刺入了罴鬼眼窝深处。
黑血溅洒一地,罴鬼高声嚎叫着,放开了豺子,身体摇了摇,倏地化为一股黑烟消散。
豺子早已痛得神志不清,见此情景,才终于昏死过去。
范无殃半跪在对面屋顶,收起弓,喘口气,足尖一点跃至地面。
她深知罴鬼尚未被消灭,因此一边警惕四周,一边退到废墟旁,同时把擀面杖横在身前,只为应对随时再发动袭击的恶鬼。
可就在这时,残瓦之下,竟传来了崔如珺断断续续的呼唤——
“无殃,救救我……我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