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儿的描述,越发坐实了崔如珺的推测——
这是一只行为与棕熊无异的恶鬼。
现实中,若在野外,冬季出没的熊往往更具攻击性。而如今赵府徘徊的怪物,行径与熊别无二致,其嗜血残暴,也绝非以往任何恶鬼能比。
“我小时候听曾祖母说过,人被罴吃后,魂魄会化作罴鬼在林中游荡。”范无殃思忖说道,“这些鬼怪会装作落难之人引诱山民靠近,再变回罴的样子,将人生吞活剥。”
“那妖怪这两日总在门外走来走去,像知道有人藏在这里……”鸢儿话音哆哆嗦嗦的,眼中满是绝望,“有时候,我们会听到外边传来野兽吼声,惨叫声,还有咀嚼声,但我从来没敢开门去看。我就害怕,它吃光了其他人,就该过来吃我们了。”
范无殃困惑不解:“赵崇库房里到底藏了何物,会惹来这种恶鬼?”
鸢儿茫然摇头:“老爷的私藏只有账房先生最清楚,可他早已不知去向了。”
“多谢相告。”范无殃此时已下定了决心,便肃色对鸢儿道,“你和老婆婆只管躲好,切记,雪没停之前,不管外面出什么事,都别出来。”
“等等!”见范无殃想离开,鸢儿慌忙一把拉住她,“姐姐,你别出去,遇上那妖怪真会没命的!”
“别怕。”范无殃没有挣开,反而拍了拍鸢儿的手背,轻轻笑道,“我可是解决了赵府大火的人,区区‘妖怪’,我能应付,你只管保护好自己。”
鸢儿望着她从容的目光,忐忑不安竟消散了大半,于是她松开手,讷讷地点了点头。
范无殃扭头看向崔如珺,却惊讶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在灶台旁,专心捣鼓着一堆瓶瓶罐罐。
“胡椒粉,高度酒,艾草……”崔如珺一边研磨,一边念叨道,“可惜这里没有辣椒,否则效果会更好。”
“崔大人,你在做什么?”
“驱熊用的溶液,可以把它当做药水。”崔如珺将混合过的酒过滤,再倒入瓷瓶中,“从目前迹象来看,那鬼的习性和熊没两样,而熊嗅觉灵敏,对刺激性气味极其排斥。虽然不敢保证一定有用,但哪怕能为后续战斗争取一点时间,也是值得的。”
“需要多久?”范无殃时刻着留意周围动静。
“快了。”崔如珺晃了晃瓷瓶,再拧紧瓶塞,“万一真遇到了突发情况,就对着它的鼻子和眼睛喷洒,希望有用吧。”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把在场几人都吓了一跳。
“来人……来人啊!谁来救救我!”
伴随破门声,翻箱倒柜声、拖拽声,一个老人的哭嚎在风雪怒号中愈渐清晰,“不要!不要吃我,求求你!”
范无殃一咬牙,想要冲出门外救人,谁知鸢儿一把抱住了她手臂,摇头无措道:“别信,那些声音都是假的!”
下一刻,惨叫霎止,紧接着传来了一阵恶心黏糊的声响。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厨婢缩在灶台后,瞪着惶恐绝望的双眼,双掌合十,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
把鸢儿推向角落,范无殃和崔如珺同时屏息弯下腰,拔剑蓄势待发。
沙……
沙……
踩雪声愈来愈近,微弱月光下,窗纸外渐渐投射出一只直立的熊影。
那巨物喘息着,举起了长满毛发的上肢。尔后,一道尖厉的噪音响起,像是长长的指甲正刮动木板,诡异深入骨髓。
突然。
咚!咚!咚!
三下巨响过后,“哐当”一声,厨房门板被一个庞然大物轰然撞碎。
狂风暴雪贯入的刹那,一只巨熊从站立换为四脚着地,缓缓踱入屋内。一时,地板被沉重的脚掌压得嘎吱直响,房里萦绕粗重的鼻息,无比压抑渗人。
罴鬼似是嗅到了活物的气味,一点点走到灶台旁,探头直勾勾地盯住藏于其后的两人,龇起森森獠牙,涎水顺延流下。
“呜……”
鸢儿抱紧了厨婢,两人吓得面色灰白,浑身战栗,连呼吸都已难以自控。
陡然间,角落呼的一下亮起了火光,立时将罴鬼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崔如珺点燃了一根柴枝,对罴鬼喝道:“畜生,看这里!”
话间,他挥臂将燃柴狠狠投掷到罴鬼身上。顷刻火星四溅,罴鬼果然被惊得昂首咆哮,前爪一拍,朝他猛冲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崔如珺扔出瓷瓶,将刺鼻的酒液一股脑泼向了罴鬼。须臾,浓烈气味弥漫四周,臭气熏天,罴鬼吃痛,即刻踉跄后退。
而范无殃躲在黑暗中,早已箭在弦上,蓄势待发。趁罴鬼退后的间隙,她瞄准其湿淋淋的头颅射出一发火箭,只听轰一声,熊罴整颗脑袋燃起一团火焰。
“吼——”
罴鬼显然惧火,狂摆脑袋,哀叫着冲撞了出去。
直至视野中彻底没了怪物的踪影,鸢儿这才瘫软下来,浑身发颤,只剩劫后余生的惊悸。
弓箭重新变回擀面杖,范无殃跑到崔如珺身边,反复确认他没被罴鬼伤害后,方才松口气,转头对鸢儿道:“此处已不安全,我们护送你二人去隔壁厢房,你们且将门窗全部闩好,绝不能随意外出!”
鸢儿怯怯道:“崔大人,姐姐,那妖怪会模仿惨叫迷惑人,你们一定要小心。”
“何出此言?”
“躲在灶房的两日,我总外头传来人的求救。”鸢儿小声道,“除了一个陌生男子,还有家丁大哥、账房先生的声音反复响起……人怎可能被害死这么多次?定是那妖怪在模仿他们呼救,以此引诱我们出去的。”
范无殃眸色一凌,郑重道:“我明白了,先跟我们走吧。”
鸢儿用力一颔首,拉上厨婢,紧随范无殃和崔如珺躲到了对面的厢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