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走停停,所见之景从雪山环抱的鹰沟寨,渐变为荒芜嶙峋的戈壁滩,再至偶现绿意的河谷地带。
终于在除夕之夜,马车驶入了丰州城。
丰州,对季明礼而言毫不陌生,甚至可称得上熟悉。当年他与关灯灯合谋欺诈蒋昌明、骗取军饷的旧事,此刻恍如昨日。
只是不知……关灯灯如今是生是死。
正兀自唏嘘,“吁~”酸枣停下马车,只听“欻欻”两声,两侧的下属已经亮出兵器,护在马车前。
“你们是何人?为何拦路?”酸枣高声道。
季明礼闻声,轻轻掀起一角车帘,发现对面有两列金戈铁马、甲胄鲜明的骑兵铿然拦在城门口。
季明礼回头问杨砺道:“官家劫道?”
杨砺慢悠悠放下茶杯,摇头道:“不是。相反。来接人的。”
果然,为首一人扬声问道:
“前方来的,可是季堂主车驾?”
“正是。”酸枣有点傲气地回道。
那将领抱拳:“末将巡抚府亲兵张莽,奉安大人之命,特在此恭候堂主大驾!”
杨砺早已说过,先行派人知会过安影他们不日将至。但他们这才刚进城门,对方如何就能一眼认出?
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杨砺撩开车帘,道:“自丰州上任巡抚暴毙,此地便实行宵禁,戌时初刻之后,不得随意行走。”
季明礼恍然大悟,看来这安影也挺急的。夜间城门也不关闭,早早派人守在此处,就为等他们。
这波----稳了!
马车一路跟着卫队,七拐八绕,终于到了巡抚府邸,停在正门。
张莽道:“季堂主,到了。”
季明礼也终于正经坐了起来,只听车外有道清冷声音传来,“季先生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二人对视一眼,杨砺先下了马车,季明礼随其后。
刚跳下车,就见一身材中等、相貌中等、年龄二十五六的男子正站在马车前。
那人见到杨砺,眼神微闪避,又看到随后的季明礼,眼神一亮,笑迎道:“季堂主,久违了。”
...久违个鸟,我这身份是临时编的,你这套近乎的忒明显。
但面上功夫还是要做。
“安大人,客气。”
“本官已备下薄宴,为季堂主接风洗尘。二位,请。”
安影说完这番客套话,便侧身在前引路。
这巡抚府季明礼再熟悉不过,就连会客厅在哪个方位也都一清二楚,此时却不得不装作初来乍到,偶尔朝两旁瞥上一眼。
看来这安影的确囊中羞涩,当年被他们纵火焚毁的那片残垣,如今竟还是原样未修,凄凄惨惨地立在原处。
步入宴会厅,果然见其中已摆满一桌珍馐佳肴。
安影自居主位,抬手请季明礼与杨砺依次落座。
“得闻堂主前来,特备薄酒,仓促之间若有不周,还望先生海涵。”
季明礼心中烦闷:我平生最讨厌这文绉绉的书生腔调,酸口倒牙的,听着真烦人。
季明礼笑道:"没啊,整挺好。"
安影一愣,随即恢复如常,转而望向杨砺,道:“不知这位是...”
杨砺此番只为季明礼安排了鹰沟寨丰州分堂堂主的身份,自己却并未准备任何名头。
季明礼随口接道:“我契兄弟!”
“咳..咳..”
安影刚入喉的酒猛地呛住,顿时面红耳赤,咳得狼狈不堪。
季明礼却朝杨砺扬了扬眉梢,杨砺唇角微勾,并未作声。
那边安影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满脸通红致歉,“失礼了……昨日偶感风寒,尚未痊愈,实在不成体统。”
“没事,安大人,我没放心上。”
一场宴席,吃得热闹,却又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季明礼只觉得安影这人古怪得很。自从他那句“契兄弟”脱口而出,对方就频频用余光瞥他,那眼神躲躲闪闪,黏黏糊糊,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吃到一半,他实在耐不住,便推说连日赶路身子乏得很,有什么话,第二日再说。
安影倒也识趣,立刻安排客房让二人歇息。
“这……没搞错?”
季明礼站在一处院落前,皱眉问引路小厮:“我住这儿?”
方才出了宴厅,两人就被小厮引着,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回季堂主,这是大人特意给您安排的‘念旧阁’。这儿原是我家王妃的住处,最是清雅贵气。”小厮答得恭敬,语气里却带着一股莫名的荣光。
“王妃呢?”
“病故了。大人思念王妃,亲手题了这院名,里头一应物件都是顶好的!”
听说死过人的院子,跟在一旁的酸枣瑟缩了下,急急忙忙往季明礼身边凑。
“……我那朋友,住在何处?”
“回堂主,‘鸠鸣屋’。”
季明礼进了院子,心里却沉了下去。这地方他认得,原本叫“听雨楼”,如今却改了这么个名儿。更要紧的是,这院子紧挨着安影住的主院!
把他放在隔壁,却把杨砺支得老远。季明礼直觉,安影不怀好意,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在杨砺也在府里,料想不会出什么大事。
今晚除夕之夜,往年自己总是率领一队人马在边防巡防整夜,以防鞑靼偷袭。
如今自己重生一世,没了身上千钧重负,也能如寻常人家过个春节。
不知杨砺今晚是否会摸来此处,若是不来…大不了,等夜深人静,自己偷偷溜去“鸠鸣屋”。
想到这儿,他心下放宽,不再纠结,让抖成鹌鹑的酸枣去找随行的那两个下属处歇息后,直接进屋洗漱睡觉。
只等万籁俱寂,再摸黑起身去找杨砺。
他坐在凳上,手撑脑袋,数着沙漏,眼皮却越来越沉……
......
夜半时分,毛月亮挂在树梢,乌鸦偶尔呱叫两声。
“砰砰砰!”
“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季明礼瞬间惊醒。他从桌上抓起匕首,悄步走到门后。
这么晚了,会是谁?
但绝对不是杨砺,那山匪半夜爬自己床,从来都是无声无息,更不可能敲门。
如此,便只能是……
“明礼,你可是睡下了?”
果然是那安影!
季明礼不语,只当自己没听到。
安影敲了一阵门,见里面无人应答,轻叹一声。
就在季明礼以为他要离开之时,那安影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竟似含情,
“明礼…慕之,你定然醒着,如今闭门不语,可是还在恼我当年抛弃与你?”
!!!!!
?????
什、什么?
季明礼和他有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