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之中。三日之后。
季明礼将最后一口酱肉塞进嘴里,展开地图,又掏出指南针来回转了几圈。
指南针是鹰沟寨出品,没有坏。
就是走不出这片竹海。
“很好,果然又迷路了。”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在河边。
“暗影?兄弟?有人吗?”
这会儿,他是真有些想念那些暗影了。若是有他们在,自己断不至于迷路,更不至于在这鬼林子里兜兜转转三天还绕不出去。
“这绿班的行头倒是真能以假乱真……”
他叹了口气,琢磨着要不要直接跳进河里洗个澡,好歹冲掉这一身的绿漆和那股挥之不去的尿骚味。
这味儿还是三天前染上的。当时他从赢古寨中逃出,身上衣物全部被乱枝勾破,无法再穿,在包裹中翻找一通,只有一套绿班的衣服。
他换了衣服,又看了眼其他的物件,索性直接来了一份全套妆容。
为了验证效果,他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谁知忽然来了匹狼,踱到他跟前,优哉游哉抬起后腿,对着他就撒了一泡。
季明礼强忍恶心,却暗自欣慰:连狼兄都认不出我,绿班的兄弟定然更发现不了!
这个新技能并不能助他脱离这片无边竹海。
季明礼正准备解裤子,好清洗一番,这时,头顶一阵叽叽喳喳。
抬头去看,原来是一群北去的大雁。
如果能像鸟一样在天上飞一圈,辨出方位就好了。
正想着,突然“嗖”地一声破空锐响!
雁群里一只大雁翅膀一歪,径直从天上掉了下来。
啪嗒!
正好摔在他面前。
……
那只大雁的脑袋被一支竹签射了个对穿,掉到地上当场就没了气。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于是蹲下身,拎起了那只雁。
“竹签?”
只见一根一尺来长、小孩小指粗细的竹签斜插在雁头上。他握住竹签,一把拔了出来,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材质就是普通的细竹,手艺挺糙,箭头削得不利落,箭身还有点歪,箭翎也破破烂烂的。不过……这样都能一箭射下大雁,说明使弓的人本事不差,是个老手。”
季明礼凭着一支箭就断定出自老猎人之手,又在原地干等了半个时辰,却压根没人来找。
他干脆心安理得地开始拔毛、清洗、开膛,撒上一层盐巴,正最后准备糊上层泥做个叫花雁时,旁边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道细细怯怯的声音:
“那、那个……那只雁……是、是我的……”
季明礼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倒不是他胆子小,实在是在这鬼林子里转了三天,别说活人,连只耗子都没见着过。
他心下好奇,扭头望去,只见身后一棵大树后头藏着个人,只探出半个脑袋,正怯生生地往他这儿瞧。
竟是个小孩!
“别怕!这雁是你的啊?对不住,我等了半天没见人来找,还以为没人要了呢。呐,还给你。”
季明礼把裹了一半泥巴的大雁递了过去。
那小孩似乎有些犹豫,眼神在季明礼和大雁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最终到底没抵过大雁的诱惑,慢慢地从树后挪了出来。
这小孩的模样的确奇特。
虽说苗疆地处西南,天气湿热,可眼下到底还是三月末,空气中仍带着湿冷。但这孩子浑身上下只裹了件鹿皮围裙,袒着胸膛、光着腿脚,一头长发乱糟糟垂下来,遮去了大半张脸。
他背上挎着一把自制的竹弓,箭篓里稀稀拉拉插着几支箭,倒确实印证了这雁是他的。
男孩接过季明礼递来的雁,立马紧紧抱住,扭头便窜回树后。
“哎,你等等、”
季明礼连忙喊住他,
“这附近可有能走出去的路?喂?小孩?”
他快步绕到树后一看,却顿时愣住,方才那孩子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莫不是见了鬼了吧!
滴答滴答!
几滴冰凉的水珠忽然落在他额头上。
他伸手一抹,指尖竟沾着混了泥巴的雁血。
他猛地抬头,这才发现那小孩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爬上了高处,正蹲在一根树杈上,抱着那只裹着泥的大雁,埋头啃得正香。
呼~~~~~~~~~~
……
“小孩你先下来。”
……
“你下来,叔叔不是坏人。”
……
那孩子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同时把那只大雁往怀里搂得更紧了。
季明礼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但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居然被一个小孩的眼神给慑住了。
“你快下来!那雁是生的,吃了要闹肚子的!”
小孩干脆扭过身去,拿后背对着他,完全不理会了。
季明礼一时愕然:自己就这么像坏人?
他四下瞅了瞅,捡起一根枯竹竿,举起来轻轻捅了捅小孩的屁-股。那孩子被捅之后,竟一口叼住大雁,手脚并用,又往上爬高了一截。
季明礼没辙,只好退回河岸边。透过层叠的树叶缝隙,能瞧见那小孩正偷偷地、好奇地朝他张望。
他索性从行李里一通翻找,拾来些干树枝,架起一小堆篝火,又掏出只铁壶,煮上水。
水滚后,他从油纸包里抖了些捣碎的茶砖进去,拿根木棍来回搅动,不多时,一股咸香浓郁的奶茶味儿便随着袅袅白烟四散飘开。
煮妥茶,他另取出一只木碗,往里舀了勺炒熟的青稞磨成的粗粉。
他将滚烫的茶汤冲入碗中,顿时热气蒸腾。
季明礼一手端着碗,另一手伸进里头熟练地抓拌、捏搓,直到茶与粉充分融合,捏成一块可入口的糌粑团。
他把面团送进口中,故意夸张地叹道:“真香啊!”
其实这东西他并不十分爱吃,口感粗粝又顶嗓子,上回在丰州尝了个新鲜,觉得稀奇才买了些。此番南下,也随手捎带上,只是先前在赢古寨已经将肉食大都给了阿木,又在这林子里转了几天,干粮早已吃尽,没法子,只能拿它充饥了。
“呲溜、呲溜、”
“吧唧、吧唧、”
季明礼自幼受原西北总督与丰州巡抚教养,吃饭向来恪守君子之礼,姿态仪容无一不雅。
可此时此刻,为了引那树上的孩子下来,他故意把饭吃得哐当作响、吸吸呼呼,活像个三天没吃饭的市井乞丐。
他卖力演了半天,腮帮子都嚼酸了,最终也没能把那孩子馋下来。
吃了一肚子茶和糌粑,他觉得手上有些黏腻,便走到河边蹲下身,想洗洗手。
刚把手伸出去,他望着水面,猛地一愣,顿时恍然大悟,明白那孩子为何死活不敢靠近他了。
水中的倒影里,哪还有什么翩翩公子,分明是个翠绿的妖怪:
一头乱糟糟的绿毛鸡窝头,两条绿油油菜虫的眉毛,一张发绿的黄瓜脸,再加上一身贴满绿叶、绿得扎眼的衣服……
......
季明礼一个猛子扎进河里,冰凉的河水激得他一个哆嗦,上下牙磕得咯咯直响。他手忙脚乱地把头上脸上的绿漆绿粉囫囵搓掉,连带着那身挥之不去的尿骚味也冲了个干净。
直到搓得皮肤发红,他才哆哆嗦嗦地爬上岸,一把抓过干净里衣裹紧,缩在篝火边烤得直抖。
季明礼一边哆嗦着烤火,一边抬眼去瞅树上那孩子,心里直犯嘀咕:这荒山野岭的,从哪儿冒出这么个小孩?看身量像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眼窝深,眼睛亮得瘆人,爬树比猴还利索,生肉啃得毫不含糊——这难不成是个“狼孩”?
他想起小时候私塾先生讲过的一个故事:
有些山民养不起娃,就把新生儿扔到林子里,美其名曰“献给山神”。说是山神收了去,就能跟在身边过好日子。
后来有个村子遭了狼灾,死伤不少人。村民追出去一看,竟有个半大孩子骑在头狼背上,“嗷呜嗷呜”地指挥狼群横行霸道。
哪儿有什么山神收留?孩子分明是被狼叼走的。多半都进了狼腹,可也有命大的——若是遇上刚失了崽的母狼,说不定就被当成狼崽养大了。喝狼奶、吃生肉、学狼嚎,除了长得是个人样,里里外外都和狼没了区别。
不过……季明礼又觉得这推测不太对。
那孩子,明明是会说人话的。
等把自己烘干,他万分嫌弃地拎起那件绿得伤眼的外袍,走到河边胡乱搓洗了一阵。
洗完回来,他在火堆旁随手搭了个木架,把湿漉漉的袍子往上一挂,权当是个临时晾衣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