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跳跃,映得他脸上暖烘烘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惊喜地发现,树上那孩子竟还在,一双黑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向这边。
严格来说,倒也不是在看季明礼。
那孩子看的,是那一簇簇跃动不息的火苗。
“哈,冻坏了吧?这大冷天就围个光顾腚的皮裙,能撑到现在还活蹦乱跳,你小子命是真硬啊!”
说完,他再次站起身,溜达到那棵大树底下,仰起头道:
“小孩,你看,我洗干净了,真不是啥坏人。”
他伸手指了指河对岸那堆噼啪作响的篝火,放慢语速道:“瞧见那个没?那叫‘火’,能把你手里那雁烤得香喷喷……”
话还没说完,就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瞧见,那孩子怀里抱着的大雁,就只剩半拉骨头架子了。
任他好说歹说,那小孩始终抱着树干不肯下来。季明礼无法,只得又退回火堆边。
此时,夜幕低垂,山间不知何时漫起一层白雾,雾气氤氲,渐渐将整片竹林笼罩得朦胧不清。
季明礼起身去林中捡了些干柴回来,又从行囊中翻出避瘴丸咽下一颗,最后抓了把雄黄粉,仔细地在火圈外围撒了一圈。。
做完这些,才仰面躺下,后脑勺垫着块光滑的大鹅卵石,望着头顶流动的稀薄雾气,渐渐合上了眼。
翌日一早,季明礼是被一阵哔哔啵啵的细碎爆响吵醒的,那声音活像是谁在他耳边放小爆竹。
他立刻坐起身,一眼就瞧见不远处的火堆旁,一个光着膀子、围着皮裙的身影正背对着他。
竟是那孩子!
只见那小孩正专心致志地,一根接一根往火堆里添细竹竿。
季明礼视线一挪,发现旁边竟整整齐齐码着一大捆竹竿。
这肯定都是那孩子干的。
这竹子易燃,但是不经烧,他昨天找的都是半湿不干的硬木,燃烧的时间久,能省去频繁添柴的麻烦。
不知这孩子在这儿待了多久,自己竟睡得毫无察觉。想到此处,季明礼后背倏地窜起一层冷汗,若来的不是这孩子,而是别的什么歹人,只怕自己早就遭了暗算。
他心下骇然:自己的警觉,何时变得这般差了?
或许是这林间弥漫的瘴气所致,也或许是那避瘴丸的副作用让人昏沉。
须得尽快离开这地方才是。
“咳……小……”他清了清嗓子,刚试着开口,那孩子却像受了惊的猴子,猛地窜出老远,脚下一蹬,扬起的泥沙劈头盖脸糊了季明礼一嘴。
“呸、呸、呸!”
季明礼跑到河边,掬水狠狠抹了把脸,又用铁壶里剩的温水漱了漱口,这才觉得嘴里那股泥腥气淡了些。他定下神,仔细去瞧不远处那孩子。
小孩仍旧怯生生地躲在树后,朝他这边望着,目光在他和火堆之间来回挪移,眼神里绷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紧张。
季明礼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火堆,顿时明白过来,乐了。
他故意把手里的铁壶一倾,将剩下的水“噗”地全泼在了火堆上。刺啦一声响,竹炭灰烬猛地腾起一股白汽,瞬间熄灭了。
果然,他看见那孩子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眼神里透出急切又无措的光,眨巴眨巴地望着熄灭的灰堆,像是丢了什么宝贝。
有趣!
发现这小孩果然对“火”感兴趣,季明礼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他从行囊里摸出一支火折子,拔开盖子,放在嘴边“呼”地一吹,一簇小火苗立刻蹿了起来。
果然,那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目光直勾勾地钉在他手上那点火光上。
季明礼得意地把盖子一合,火苗倏地熄灭。小孩脸上立刻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他又把盖子打开,火苗重新燃起,小孩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接着,季明礼坏心眼地再次合上盖子……
如此反反复复好几遍,活像是在逗弄一只对光点充满好奇的小猫崽。
“哈哈哈。。。”
“啊,真是可爱。。。”
季明礼坐在地上笑得东倒西歪,一边笑一边心想自己居然这么捉弄一个孩子,真是越活越倒雏了。
等笑够了,他将火折子往前一递,
“喜欢?送你了。”
见那孩子犹犹豫豫不敢上前,季明礼把火折子往身前的空地上一放,便自顾自忙活起来,套上那件还没干透的绿外衫,烧上一壶水,又摸出一块大饼,盘腿坐在那啃了起来。
“唉,这怎么一整夜了衣服还是潮湿的?鼻子和肺筒子也像塞了湿棉花。还有这大饼,怎么表皮湿哒哒、吃起来嗖了吧唧?”
他这边嘀嘀咕咕发牢骚,那边小孩躲在树后探头探脑,见季明礼果真不再留意自己,终于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溜过来,一把抓起地上的火折子,扭头便飞快地窜进了林子深处。
季明礼笑着看那孩子跑远,目光无意间扫过刚才小孩站立的泥地,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那泥地上,留下了串奇怪的脚印。
只有五根脚趾并前掌的脚印。
他猛地站起身,顺着脚印一路看过去,每一枚脚印都一模一样,半枚脚印,脚后跟根本没有着地。
季明礼心里的那点轻松惬意瞬间烟消云散,
“这孩子...走路姿势不对,得矫正啊!”
胡乱塞了几口吃的,季明礼仰头灌下不少水,又将火堆彻底浇灭,仔仔细细压上几块石头,这才背起行囊,顺手抄起一根结实的木棍,沿着河道,一步步向下游走去。
根据地图指向,这条河应该是叫‘乌水河’,再往下游走,应该就能找到乌水、沅水交汇之地。
也是他此次目的地。
他临行之时,问过酸枣,杨砺此番去了苗疆的何处。
酸枣挠头想了好久,才说出模棱两可的答案,“好像,是乌鸦喝水的地方。”
就因为这句话,季明礼举着放大镜在地图上找了整整半天,才在苗疆北地找到“乌水”和“沅水”交汇处,他问酸枣“可是乌水和沅水交汇之地?”
酸枣嘿嘿一笑,道:“是的呢夫人。”
他语重心长道:“以后别这么说话了,容易招人打。”
乌水与沅水在地图上并非什么显眼的大江大河,只被浅浅地描了两道细线,毫不起眼。
可真到了此地,季明礼才发现,这地图何止是省墨,简直是敷衍。
河面虽不宽,水流也不急,水深更是仅及膝下,可河道里却密密麻麻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芦苇丛,底下更是淤泥沉积,一步一陷,走得十分艰难。
他之所以笃定往下游走,原因再简单不过——他正是从上游过来的!
起初他择路向上,谁知越走河道越是狭窄,走到尽头,竟发现河水是从一个幽深的山洞里淌出来的。
无奈之下,这才调转方向,朝着下游折返。
他举着长棍,边走边敲打河岸上的芦苇,自从他发现这里居然有蛇后,棍不离身。
若有机会,他肯定要抓一个南方人问问:喂,你们南方的蛇三月就出洞了?觉这么少的么?
一路走,一路停,直走到薄雾散尽,日头高升。
芦苇荡密不透风,又热又闷,他走的十分艰难,心中暗暗想:等我寻到杨砺,定然让他给我一大笔银子,否则对不起我这一身被虫咬的包!既然都是一家人了,打个折,一个包一万、不,一千两好了!
脑中想着白花花的银子,他顿时觉得脚下又生了几分力气!
“呵!呵!“
低吼两声,鼓了鼓劲,继续前行。
今日,这,也太热了。
他只觉周身越来越热,不是闷热,而是,一种灼烧般的烫。
仿佛意识到什么,他猛地转身——
只见身后那片竹林,竟不知何时窜起了滔天大火!
浓烟滚滚冲天,火舌疯狂肆虐,竹子被烈火吞噬,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响,活像是年节时燃放的爆竹!!
噼里啪啦!
噼噼啪啪!
季明礼急忙环顾四周,心下猛地一沉,放眼望去尽是干燥的芦苇,皆是易燃之物,而河水又浅得根本无法藏身!
他当即提气,运起轻功,身形疾掠向前。
可偏偏就在此时,原本密不透风的竹林竟陡然刮起一阵邪风,自他身后呼啸而来。
风助火势,那烈焰霎时如千军万马般奔腾蔓延,直朝他背后扑噬而来!
季明礼头皮发麻,一边拼命前奔一边大叫:
“要死要死!这回真要成烤肉了!”
正在他死命狂奔之时,身后突然嗖地窜出一道身影,速度比他快了不止一截,竟也学着他的腔调,嗷嗷大叫道:
“要死要死!要成烤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