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珠从檐瓦上划落滴在了廉洵的手心,雨珠激起了一层冷意,廉洵将掌心收拢,掌心的热气将偶然降临的冷意蒸发。
“子凌!你瞧瞧我带来了什么?”廉洵闻声回头,阿廷尉手上拎着一包被包的严严实实的糕点。
廉洵双眼一亮,他小跑过去拿。阿廷尉将手中的糕点递给廉洵,廉洵接过,糕点是现买回来的还冒着热气,那一点热气驱散了他掌心最后一点冷意。
他迫不及待的将糕点打开,桂花糕的香味扑鼻而来,阿廷尉闻着桂花糕的香味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
廉洵下意识将一块热气腾腾的糕点塞进了阿廷尉的嘴里,阿廷尉怔怔抬眸,廉洵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
仅仅只是这一眼便让阿廷尉记了一辈子,阿廷尉缓缓的眨了眨眼,他用目光细细的描绘着眼前少年的眉眼。
“阿廷尉,你发什么呆,我们要走了。”廉洵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廷尉回过神来他看向廉洵。
“子凌,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阿廷尉攥紧了指尖,廉洵顿了顿。
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廉洵比任何人都想回家。
七岁那年他便被送到了大连当质子,离开家时他太小了,以至于他现在都记不清回家的方向了。
阿廷尉看出了廉洵的脆弱,他默契的没再问,廉洵咬了一口桂花糕。
桂花糕甜腻的味道在他的口腔散开,刚刚还觉得欢喜的东西突然变的索然无味。
廉洵没再吃那块甜的发腻的桂花糕,他只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感与疲惫。
他叫廉洵字子凌,今年十六岁。今年是他在大连当质子的第九年,也是他想家的第九年。
他的家乡人人都会骑高头大马,无论男女皆身材魁梧长相英气,他的父王不爱魁梧的女子偏爱大连的扬州瘦马。
父王喜欢病怏怏的女人,他也是在一个病怏怏的女人肚子里出生的,幼时他曾见过一个瘦弱女人的肚子被撑到极限。
她的肚子被撑的好像发紫,一张漂亮的小脸上挂着死寂与冷汗,那张脸廉洵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那个女人死在了产房里,她死的那一天父王没有来,廉洵一个人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茫然的站在屋檐下挡雨。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死在产房的女人是他的母后,而他怀里抱着的是他的妹妹,父王在母后死后没有再有娶新的王后。
他总是一个人看着大连的方向发呆,而那个妹妹廉洵也再也没再见过,一年后他便被送到了大连。
他第一次踏足大连才明白,只有大连这片土地才能养育出像母后那样的女子。
十九岁时他离开大连回到漠河,他回到了记忆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父王的容颜已然衰老,他如廉洵想象中的模样一样,变成了一只垂髫老狗,廉洵看着他这副模样只剩漠然。
他是被抛弃的弃子,男人看见他似乎顿了顿。
他吃力的扬起了一个略显僵硬但全是温柔的笑,他动了动唇廉洵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便凑近了些。
“阿柳,你终于肯回来看我了……你还在埋怨我吗?对不起……阿柳……”男人苍老的声音传进了廉洵的耳朵里。
廉洵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男人苍老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阿柳,我好想你,十二年了我都快记不清你的模样了。”
廉洵哆嗦着唇往后退了一步,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阿柳,我不该把我们的孩子送去大连的,可我想啊,他总得见见你长大的那片土地,你说我是不是特别自私?”
廉洵的眼泪抑制不住的流下,因为父王的私心,他被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提心吊胆的生活了十二年。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牺牲都是为了国家,可现在他的父王告诉他,他背井离乡只是因为一个可笑的私心。
他的兄弟姐妹在这片名为家的草原上肆意奔跑,而他却因为一个可笑的理由被送到了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凭什么?!廉洵只想问一句凭什么,明明大家都是父王的孩子,他为什么偏偏送他到大连。
草原上奔跑的人有那么多,为什么就不能多他一个呢?廉洵不似同龄人那样身材魁梧,他也不似大连人那样身材“娇小”。
他回到了漠河只用了三年的时间便坐上了王的位置上,在加冕的前一天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父王。
阿廷尉问他后悔吗,廉洵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已经替他回答了,他不后悔。
以至于他将剑推进阿廷尉的胸膛时也没有后悔,这条路不是后悔便可以回头的。
廉洵明白,他已经被迷雾蒙蔽了眼睛,前面是看不清后面则是看不见,他杀了所有能威胁到自己的人都没后悔。
父王、妻子、好友皆死于他的刀下,他可以毫不犹豫的砍下妻子的首级,也可以毫不犹豫的剜去好友的心脏。
他也曾被梦中的脸吓醒,他常常想起那个总是温柔提醒自己要好好休息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