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幄之中,众人正在为十一公主和驸马的事争论不休,公主杀夫这种事简直耸人听闻,更何况其中一人是谢氏的长公子。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谢鹤章在这种时候,竟然不为自己的兄长讨一个公道,反而字字句句都在维护慕婉颜。
再想到近日的传闻,众人心中各有猜测。
皇帝在上头听他们吵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实在是头疼,看了一眼面色冷然的谢鹤章,素来不形于色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沉思。
从进来开始,除了有人言语中伤慕婉颜时太过无礼,他偶尔回护两句,其余时候都是一言不发。
老臣们要正纲常,肃法纪,主张严惩慕婉颜,皇帝本以为谢氏也会如此,准备从谢氏收礼谋算点好处回来,然后把慕婉颜推出去平息怒火,偏偏谢鹤章这个弟弟都说自己兄长活该,连带着谢氏一族也异常沉默。
于是场面就诡异的变成了老臣们要严惩慕婉颜,谢鹤章回护,皇帝举棋不定。
全乱了套了。
下面吵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皇帝已经半天没说话了,渐渐消停了。
皇帝这才道:“谢卿,你如何看?”
谢鹤章面色平静异常,道:“臣以为公主只是与驸马争执间失手伤人,并非有心。”
有人听不下去了,道:“谢朋台脖子上的木簪没入一寸有余,且下手狠辣,哪里像是失手?”
谢鹤章这几日和人吵得已经有些累了,闻言只淡淡道:“情急之下,拿不准力道也是有的。”
俨然是一副偏袒到底的样子了。
那人见与他说不通,就对皇帝道:“陛下,谢朋台确实有错,但公主过不下去,与他和离就是,何必杀了他呢?这分明是蓄意报复!”
谢鹤章冷然道:“你怎知公主没打算和离,公主早与祖父祖母提过此事,是兄长不依不饶,才酿成惨剧。”
眼下这个情况,谁都不能去向谢翁和谢老夫人求证,自然谢鹤章说什么是什么。那人卡了壳,另一人紧跟着接上,道:“陛下,驸马或许有错,但夫为妻纲,公主身为女子,应以柔顺为美德,她数次在大庭广众下与驸马争执,言行无状,这是所有人都看见了的,更别提……”那人顿了顿,看了眼谢鹤章,到底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了,含糊道:“更别提其他事了。还请陛下严惩公主,以正纲常。”
皇帝头疼地闭上了眼。
他其实还没想好怎么处置慕婉颜。
一方面情况有变,他无法从这件事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另一方面,陈妃昨日到他帐中来哭了一场。
事发之后,陈妃曾数次求见,皇帝知道她是来为慕婉颜求情,干脆不见她了,偏昨日一个没防住,陈妃不知怎的跑到了帐前,正好拦住了他回去的路。
她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少时与皇帝的情分,说慕婉颜出生在冷宫,她如何自己一个人把一个猫儿一样大的孩子抚养成人,说慕婉颜从小是有多么崇拜自己的父皇。
连消带打下,皇帝终究是心软了,
下头吵的一团乱,有几人几乎已经要薅头发打起来,喧闹声中,小太监突然闯入帐中,道:“陛下,十一公主求见。”
他的音量在一众老臣声嘶力竭的怒吼中并不高,却叫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皇帝皱眉道:“她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他自然是知道事发后长女把这个妹妹接到了自己营帐重兵防守,其实慕婉青手下那点人在皇帝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他愿意给长女这个面子,又一时没想好怎么处置,索性由她们去了。
原本还不动如山的谢鹤章立时站不住了,道:“陛下,公主许是听了什么谣言才会过来,臣这就送她回去。”
他说着,竟是准备离开,亲自送慕婉颜回去了。
可下一刻,门口传来一阵兵戈交接的声音,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几个宫人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掀开帘帐,而慕婉颜手持长剑,横在自己颈上。
她抬眸看到皇帝,才将长剑甩开,几步进来,俯身道:“儿臣见过父皇。请父皇不要责怪他们,他们原本不让我进来的,是儿臣以命相挟。”
皇帝复杂地看着这个女儿,道:“阿颜,你来做什么?”
慕婉颜抬起头,道:“我听闻众大臣正因我的事而争论,特意来问一问,我与驸马间,是君臣,还是夫妻。”
一白须飘飘的老臣道:“自然既是君臣,也是夫妻。”
“是吗?”慕婉颜轻呵一声,转头看他,“那不论是君臣还是夫妻,驸马为何要如此对我呢?”
她说着,拉下衣领,露出颈上一圈青紫的淤痕。
几乎可以称得上触目惊心。
帐内安静一瞬,谢鹤章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慕婉颜放下手,泪眼盈盈地看向皇帝,道:“自儿臣成婚以来,驸马因外室之故,对儿臣百般羞辱,这些儿臣身边的婢女都可以作证,新婚之夜,他便对儿臣动手,若非谢二公子搭救,只怕今日在父皇面前的,早已是一具枯骨。”
她说罢,撩起衣袖,手肘上有许多那日坠马时落下的磕碰,这几天虽好了许多,但她皮肤白皙,这些伤痕落在她身上仍是触目惊心。
慕婉颜一字一句,如泣如诉:“成婚之后,驸马便于那外室居住在别院,儿臣去请他回府,在门口等了一天,却连面都没见上,反遭了一通奚落;五月十七日,驸马不知哪里不顺心,回府后支开婢女,意图对儿臣施暴;秋狩以来,驸马数次对儿臣出言侮辱,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
“那日坠马,儿臣本以为是意外,可事后却查到,是儿臣的马鞍上被人做了手脚,幕后主使正是驸马!”慕婉颜抬起头,一滴泪自脸颊滑落,令人望之心惊,“这些事,儿臣一直没有和父皇说,是怕扰了父皇圣听,更是心中羞愧,没有把父皇赐给我的婚事经营好。”
皇帝微微别过头去,竟一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慕婉颜继续道:“可驸马却不依不饶,深夜潜入我帐中,想害我性命,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