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们停下动作,她半蹲下身,道:“你把话说清楚。”
谢朋台眼底泛红,那张沾满了泥土,披头散发的脸狰狞异常,说话时,口中散发出腥臭的气息:“我说错了吗?啊?我才是谢氏的嫡长孙,官衔、地位,家产,这些本都该是我的!他不过欺我幼时和母亲在外面长大,趁虚而入,先讨得了祖父的欢心!他算什么?啊!如果我从小在谢家长大!这些有他的份儿吗?”
“还有那老妇,就因为我父亲不是她亲生,就处处偏心,把我父亲逐出府,害他在外面颠簸十几年,叫我与母亲受尽苦楚,这些,都是他们欠我的!”
慕婉颜震惊地盯着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谢朋台疯了。
她后退一步,定了定神,指着左右道:“快把他的嘴堵起来!”
帐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她看着谢朋台那张扭曲的脸,终于明白了他面对谢鹤章时那种若有似无的嫉恨和厌恶从何而来,也明白了为何明明是在说他们,他却总要扯谢鹤章入局。
似乎让那个从小到大都出类拔萃,处处胜他一筹的堂弟身上多一分污点,都能叫他心头更痛快一分。
慕婉颜冷冷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
谢朋台脸上划过一丝诧异。
慕婉颜压低音量,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柔柔地道:“用这等拙劣的谎言骗了自己十几年,不怪你脑子空空,但我今天告诉你,二郎他就是处处强过你。”
“起码在我这个妻子心中。”慕婉颜诡秘一笑,“他比你强了千倍万倍。”
谢朋台一愣,旋即发了疯似的挣扎起来。
慕婉颜直起身,道:“把他丢出去吧。”
侍卫们应声而去。
帐中再无旁人,晴霜扶着慕婉颜坐下,给她倒了杯牛乳茶,道:“公主,你还好吗?”
慕婉颜点点头。
四下无人,她的脸上才显出了几分疲惫与无措。
过了一会儿,她道:“等会儿你出去告诉他们,今日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外传。”
谢朋台今天说的话太过惊世骇俗,这是应当的,晴霜点点头。
“还有。”慕婉颜眸中透出一丝慎重,“他后面说的那些,你去派人查查,人手不够就去母妃那里要,做得隐秘些。”
晴霜皱眉:“公主真信他说的那些胡话?谢翁与老夫人成婚多年,从未纳妾,感情甚好,大公子说话做事一向不过脑子,许是他气糊涂了,胡说的。”
慕婉颜道:“就是因为他没什么脑子,说的话才更有可能是真的。”
她隐隐有种预感,自己这次,触及到了这个家族埋得最深的秘密,如果能查出来,不仅于她和离有利,也能解释入府以来的种种异样。
帐内重归寂静,因帝王有心压制,谢氏口风又紧,公主、驸马、谢二公子几个当事人都统一口径了,那些风言风语在无人敢瞎传。几日后哨鹿开局,皇帝射中一头被困得走投无路的母鹿后便卸甲归来,叫各家子弟自去行猎,尽兴即可。
今日围猎不光帝后在场,凡烟京有名有姓的世家亦是赫然在列,便是大朝会都少有人这么齐的时候,热闹非凡。
谢鹤章在这种场合自然是忙得很,他这样的身份,原是不用亲自下场的,但架不住杨衔热情相邀,还是跟着去了。
不过半天,满载而归。
郎君英姿勃发,朱衣负弓,驾马飒飒而来,身后门旗招展。
他驭马归来,第一个看向的便是看台上的慕婉颜,慕婉颜亦招手示意。
她看着谢鹤章解鞍下马,想过去寻他,却被人叫住:“公主。”
是谢朋台。
几日不见,谢朋台已没了那日的狰狞,头戴玉冠,身穿紫袍,看着倒真是人模狗样。
慕婉颜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问:“你不是和王七郎他们行猎去了吗?”
远处,谢鹤章亦看到了这一幕,眉头微蹙,加快脚步赶来。
谢朋台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面上却笑道:“自然是因为担心公主无聊,来陪公主啊。”
他说话油腔滑调的,令慕婉颜很是不适,道:“你有话直说。”
谢朋台叹了口气,道:“我与好友刚猎了只兔子,他们知道我与公主关系不好,特意叫我拿这兔子来哄你,公主就算不给我面子,也给那些人一个面子吧。”
在他身后,确实有几个人嘻嘻哈哈,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
慕婉颜皱眉,实在不想走。谢朋台冷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不想和你在一起,我们快去快回。”
那边也有人高声喊道:“公主,你快过来吧!”
谢朋台见她迟迟不动,不耐烦道:“到底走不走?陛下和娘娘可还看着呢。”
他们这次秋狩还没到地方就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这会儿在这儿一站,已有很多人偷偷瞄着这边,更何况谢朋台和他的朋友声音都不小,慕婉颜抬头一瞅,果然见高台之上,皇帝的目光已落在她身上了。
想起那日面圣时的皇帝的态度,她沉默片刻,还是点了头。
不过是去看只兔子,就如谢朋台所说的,快去快回就是。她转头道:“晴霜,你给鹤卿传个话,就说我有点事,很快就回来。”
谢朋台闻言冷笑一声,但到底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