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泠川伸出指尖，好奇地戳了戳那层看起来十分软糯的隔膜，那仿佛是婴儿始诞自带的一层先天胎膜。

它并非纯白色，像流动的液体，又像是虚无的气墙。真正按压下去后并无预想之中被阻隔的感觉。反而随膜下的肤肉一起，跟着内陷出一个圆润的指印。

这很神奇，就像人体的第二道屏障。跟肌肤一般有呼吸感，却又不会影响到修士对外物的感知与判断。

既称护体灵罩，必然是自带防护功能的。

许泠川眼中闪过一抹兴味。他用拇指并中指轻轻一搓，“啪”的一声脆响，一簇极为精纯的赤金色火苗自指尖跃出，周遭温度陡然攀升，连无形的空气都隐隐有躁动感。

他信手将这缕火苗引向自己手臂，火舌如刮骨之刃，随着手臂的摆动流线般上下窜动。然而料想中的灼痛并未传来，只有一种未能破开防御的绵韧感。一直到火舌熄灭，体表仍然光洁如初，连最细微的红痕都未曾留下。

许泠川这才轻轻颔首，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窗外静谧如斯，月朗星稀。掐指算了算时间，从昨日晌午到现在，整个突破过程未超过八个时辰，尚在掌控之中。

圆满之基追求的本就是水到渠成，所以难不在破境。而在后续对经文的理解，与小世界的稳固方面。

许泠川简单复盘了下。其实这次的准备仍不够充分，丹药、场地全都是那位名义上的“师尊”所供。换做由他自己出资，剩余的灵石在筑基后就很难维持接下来的赛事。

以目前二人危险的关系来看，仰赖对方偶尔的善行，就等于麻痹警惕心，怀抱不切实际的幻想。毕竟他并不能预料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陈观雪给他的是糖，还是沾了盐的鞭子。

亲吻、疗伤、赠送物资，都可以看作是一种训诫的手段。如果不这么理解，他就实在难以搞懂这个人心里究竟是在想什么。毕竟这位仙君看起来有很多的秘密，既可以是众人尊崇的救世英雄，也可以是随时拿捏许泠川小命、将他戏耍如小鼠的恶猫。

若是分不清天敌望向你的灼热眼神究竟是“食欲”，还是“爱情”，那才真是愚蠢到家了。

许泠川承认自己之前有短暂的沉迷。

但是，好消息是，当对方开始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突破自己的身体边界也要将猎物留下的时候，那么这只恶猫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这是许泠川的机会。

他冷静的想，虽然目下二者的身份和差距仍然很大，但也许……自己也该尝试着主动出击试试？就算不能重创对手，拔一根“猫须须”看其痛的龇牙咧嘴、喵呜乱叫还是能做到的吧？

就像——

乱情那晚给予他的刎颈之伤一样。

许泠川相信，虽有断念果在其中阻挠，让他神志不清身处被动。但当时的自己一定跟现在的自己，怀抱着同样的目的。

行至此刻，事情似乎迎来转机。但许泠川并不敢轻易松懈，他微微吐息，重新入定，将身体的状态调整至最佳。

直到天光破晓，推门而出。一封源自学宫办事处发来的信函才从高处飘落，缓缓落入掌心。

“各参赛弟子知悉：今定于辰时三刻，于勤思广场举行二轮预选抽签组队事宜，请务必准时赴会，过时不候。另，为保证赛事公正，此前初赛中违规动用越级灵武者，已依律惩处，以儆效尤。部分参赛弟子积分需重新进行统计……”

洋洋洒洒数百字，许泠川一目十行，迅速阅览。

落款是学宫办事处，时辰不早，他不再耽搁，当即收整行装离开了赤火峰。远离禁飞区后，御使流心剑即刻前往。

…………

辰时，天机峰星辰学宫。

旭日东升，橙红色的光晕染透云层，自学宫顶部、那昂扬的龙首之上，将遮盖其中的暮色一点点驱除消退。不消片刻，万缕金丝慨然泼下，将学宫广场上数以千计的修士身影显露出来。

在上，众长老高踞云端，威仪肃穆；在下，各学宫弟子如密集的繁星般点缀其间，服饰各异，灵光吞吐。人潮边缘，许泠川一袭劲装，负剑而立。随着一声绵长悠扬的高唱：

“放——榜——！”

记载着初赛总榜的鎏金长卷，自云端垂落。其上书写的古篆金符，密集活跃如鸟群。倏忽从长卷上飞出，翻涌至广场上空，灵光一闪化为流星，倏忽向翘首以盼的众弟子飞去。

许泠川凝神细观，约莫三息，似有所感。他忽然抬臂捞去，将记载着自己名录的一行金字符困于掌心。其上曰：许泠川，居榜六十九位。

这显然就是他此次在初赛中的排名，不高不低，意料之中。本来就没有将所有资材拿去兑换积分，有这个成绩已经很可以了。

然而消息带到，那金符并未消失，而是在许泠川诧异的目光中幻化为一颗宝珠，团在手心有汤圆大小。

他顿觉新鲜，不由将宝珠拿近仔细端详。自他周身，鼎沸人声冲霄而起，惊呼与叹息此起彼伏。

“……呜呜，我竟然上了前百榜！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正常。听闻此次前百榜有大半精英受了处罚，积分折损。你排名又不低，前后咬的紧，会上榜也是情理之中。”

“得了！你就别做理中客了，你上榜了没？”

“啊这，我没上榜……嘿嘿。能过初赛就不错了！”

唯有最接近云台的那方精英弟子阵列，每每到此场合，无不威风得意。今次却全员笼罩在一片吊诡的压抑中。

为首的上官洪烈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竹，面目端肃。单自表象来看，仍然是一派精英风范，神情莫测。

可熟悉他的人却知道，此刻其内心的压力是有多么的深重。初掌星枢，首战受挫，阁内近三成弟子因受罚折半积分而落选，这不仅是颜面扫地，更是对他权威的直接动摇。

经此一役，只怕是众人心中信赖仍在，但失望与质疑的种子已经是悄然落下了。

“还好吗？”

少顷，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按上他紧绷的肩头。林不浑站在他身侧，压着声音轻声询问。

“无妨。”上官洪烈面色稍缓，他轻轻舒了一口气，语气平静，“此事我已提前得到消息，规则骤变，非战之罪。”他顿了顿，看向友人清隽的侧脸，语气中透着全然真挚地祝贺道：“倒是恭喜你，榜首之位，实至名归。”

林不浑受了夸赞，本能地牵起唇角，“不过初赛而已。”他转头看着上官洪烈，眉眼中是默默的温情，以及对友人纯粹的信赖和笃定，“复赛若是撞见我，可别手下留情。”

“彼此彼此。”上官洪烈摇了摇头，那笑意里终于透出几分真实的、棋逢对手的松快。

两人简短交流的间隙，气氛正佳。然而自他们身后队列里，一道压抑着怨气的声音，却尖利地刺破了这表象的平静。

“我们殷诺大小姐，天孤坪都没去，这次可是高居榜单第二呢。”一名面容因嫉恨而略显扭曲的男弟子云冉，目光阴狠地盯着前方那抹青蓝色仙裙的倩影，“我等自诩名门又如何？哪里比得上人家有个执掌宗门的好姑父呢？”

“你这厮浑说什么？！”

殷诺尚来不及开口，姬语凝立刻像护崽的母鸡般将人给护在身后，俏脸含怒，“她当日追猎雪枭归途，不慎为罡风所伤，还是我恰巧路过才把人救下的！左臂骨折，还要怎么参与围猎？”

“罡风？凭空哪来的罡风？”另一名弟子程昱道，“你们姐妹情深，你说的话，能信吗？”

“你……！”姬语凝气急，正待动手，却被一直沉默的殷诺伸手拦住。只见她倨傲地抬了抬下巴，冷硬道：“阿凝，何必与狂吠之徒多费唇舌。狗咬你一口，难道你还要俯身咬回去不成？”

“你骂谁是狗！” 程昱勃然色变，一步踏前，手已按在剑柄之上。其同伴云冉也面色阴沉地围了上来，灵力隐现。

“谁应了，谁就是咯。”殷诺冷冷勾唇，掌中三色镰刃翕动开合，杀气凛然。姬语凝紧随其后，眼也不眨地抓出一把高阶符箓。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引得周遭弟子纷纷侧目，眼看这场口角就要演变成当众斗法。

“不信她，可信我否？”

恰在此时，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自嘈杂的争吵声中响起，张静合表情寡淡，双眼目视前方，似乎并未刻意关注他们。只用漠然的音调缓缓解释道：“殷诺受伤那日，家师嘱托我前去天机峰探望。当时她整条左臂弯折碎裂，患处尚有凌寒之气，数日不消。就算是找个借口也没必要自伤至此，她没有撒谎。”

张静合性子冷清，少与人结交，终日只与自家傀儡作伴。她会突然开口为殷诺说话，还真是件稀罕事。

“听见了？”姬语凝却不管这些，她只龇着牙，凶巴巴地瞪着那两个找事的家伙。